| 导言 这部著作产生于一次知识上的迂回旅行,它是如此地吸引我,因而我决定完全放弃原来的旅程。当我做出这个似乎缺少考虑的改变以后,沿途令人震惊的新风景和前途更为美好的信念说服我改变了我的全部计划。我想,新的旅程有自己的逻辑。如果在开始的时候我就有足够的智力想到这一点,这个旅行可能会更好。我清楚地看到,尽管这个旅程的道路比我所预见的更不平坦和曲折,但它会引我到更有价值的地方。当然,读者也许会找到一个更有经验的导游,但是这是在人迹罕至的山路上的奇特旅行,一旦你走上了这条道路,你只能满足于你所能找到的那些当地的猎人做你的向导。 这里我想描述一下我的初衷。简单地说,最初我试图理解为什么国家看起来似乎总是“那些四处流动人群”的敌人。在东南亚,流动的刀耕火种的山民为一方,种植水稻的山谷王国为一方,上面的判断助于理解这两方之间存在的由来已久的紧张。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区域地理问题。游牧民和放牧人(如柏柏尔人和贝督因人)、狩猎者和采集者、吉普赛人、流浪汉、无家可归者、巡游的工匠、逃跑的奴隶、农奴,往往被国家看做是眼中钉。将这些流动的人口定居下来(定居化)往往成为长期的国家项目——之所以是长期的,部分原因也在于这些项目很少有成功的。 我越研究这些定居化的努力,越感觉到这是国家试图使社会更为清晰、重新安排人口从而使古典的国家职能,如税收、征兵和防止暴乱更为简单容易的努力。从这些概念出发,我开始看到,清晰性是国家机器的中心问题。前现代化国家在许多关键方面几乎是盲人。它对它的统治对象所知甚少:他们的财富,他们所有的土地及产出,他们的居住地以及他们的身份。它缺少任何类似详细地图一样的东西来记载它的疆域和人口。在很大程度上,它也缺少能够将它所知道的东西进行“翻译”的统一标准和度量单位,而这是概括总结的基础。结果,国家对社会的干预往往是粗劣和自相矛盾的。
上面的观点是我迂回旅行的开始。国家对其统治对象及其环境的控制是如何逐渐加强的?固定姓氏的创建,度量衡的标准化,土地调查和人口登记制度的建立,自由租佃制度的出现,语言和法律条文的标准化,城市规划以及运输系统的组织等看来完全不同的一些过程,其目的都在于清晰化和简单化。在所有这些过程中,官员们都将极其复杂的、不清晰的和地方化的社会实践取消,如土地租佃习惯和命名习惯,而代之以他们制造出的标准格式,从而可以集中地从上到下加以记录和监测。
自然世界的组织也与此类似。事实上农业就是将植物群加以彻底的再组织和简单化,从而使之服务于人的目标。不管还有什么其他目的,科学林业和农业的设计、种植园的计划、集体农庄、乌贾玛(ujamaa)村庄、战略村落(strategichamlets)等,所有这些的目的都在于使它的疆域、产品和它的劳动力更为清晰,因而更容易自上而下地加以控制。
在这里与养蜂做一个简单的类比会很有意义。在前现代化时代,采集蜂蜜是很困难的工作,甚至在蜜蜂都被关进稻草的蜂箱以后,采集蜂蜜仍然需要经常赶走蜜蜂,这经常损坏蜂群。每一个蜂箱的孵化格和储蜜格的格局都很复杂,不同蜂房之间互不相同,这使养蜂人无法干净地将蜂蜜抽取出来。而现代的蜂箱则不同,它的设计解决了采蜜人的问题。它使用一个“隔王板”的装置将下面的孵化格和上面的储蜜格分开,防止了蜂后将卵产在上面。此外,腊巢也被设计成垂直的框架,每一个蜂箱里面有九到十个蜂框,这使得收集蜂蜜、蜂腊和蜂胶很容易。现在只要看一下“蜂的空间”,也就是蜜蜂飞来飞去所留出的蜂框之间的距离就可以采蜜了,而不需要再建造相互交联的蜂巢来连接各个蜂框。从养蜂人的观点看,现在的蜂箱更整洁,更“清晰”,使得养蜂人更容易观察蜂群和蜂后,(根据重量)判断蜂蜜的产量,用标准单元扩大或缩小蜂箱,转移到新地方,更重要的是可以在温和气温下抽取足够的蜂蜜从而使蜂群能够安全过冬。
我并不打算将这个类比延伸到不适合的地方,但是欧洲早期的现代国家都似乎在努力将那些“社会象形文字”加以理性化和标准化,从而使之成为更清晰和更便于管理的形式。社会简单化不仅导入了更精细的税收和兵役制度,而且极大地增强了国家的能力。这使得国家可以有区别地介入各种各样的事物,如制定公共卫生标准、进行政治监督和救济贫困人口。
我开始理解,现代国家机器的基本特征就是简单化,国家的简单化就象是张简略的地图。它们并未成功地表达它们所描述的真实社会活动,它们目的也不在此;它们只表达了官方观察员所感兴趣的片断。此外,它们还不仅仅是地图。如果说它们是地图,当它们与国家权力结合在一起时候,就可以重新塑造它们所描述的事实。因此,国家制定地籍图册的目的是为了掌握那些要交纳税收的财产所有者,它不仅仅记载了土地的租佃系统,而且还创造了一个具有法律力量的分类系统。在第一章中我试图说明社会和环境如何被清晰化的国家地图所改变。
这种观点并非仅限于对观察早期现代化国家有用。只要做一些适当的修改,就可以用来观察那些在贫穷的第三世界国家以及东欧国家所发生的众多巨大的发展失败。
在我的心中,用失败来形容这些发展的灾难是远远不够的。俄罗斯的集体化,坦桑尼亚、莫桑比克和埃塞俄比亚的强制村庄化都是20世纪人类巨大的悲剧,无论是生命的丧失或生活都无可逆转地被打乱。如果不特指这些特别引人注目的事件,而是就一般情况而言,在第三世界的发展过程中已经充满了大型农业项目和新城市(比如巴西利亚和昌迪加尔)失败的残骸,他们对当地居民产生了很大影响。种族之间、宗教派别之间和不同语言使用区之间的暴力冲突破坏了人们的生活。要理解为什么有这么多人的生活受到了这些暴力的影响并不难,但我们却很难把握为什么那么多试图改善人类状态的项目却只得到了悲剧式的结果。在这部著作中,我的目的在于解释这些20世纪乌托邦式的大型社会工程失败背后所隐含的逻辑。
我将说明,那些国家发起的社会工程带来的巨大灾难产生于四个因素的致命结合。所有这四个因素是巨大灾难必需的。第一个因素是对自然和社会的管理制度——也就是上面所说的能够重塑社会的国家简单化。就它们自身而言,只是现代国家机器很普通的工具。它们对于保持我们的社会福利和自由与制造潜在的暴君一样,是至关重要的。它们支撑了公民概念并提供了社会福利,同时它们也支持了驱赶那些不受欢迎的少数民族的政策。
第二个因素是我所称的极端现代化意识形态,也可以说是一种强烈而固执的自信,他们对科学和技术进步、生产能力的扩大、人们的需求不断得到满足,以及对自然(包括人类社会)的掌握有很强烈的信心。他们特别相信,随着科学地掌握自然规律,人们可以理性地设计社会的秩序。毫无疑问,这种意识形态产生于西方,是前所未有的科学和工业进步的副产品。
一定不要将极端的现代主义与科学实践相混淆。正如“意识形态”这个词所表明的,极端现代主义从根本上来说是一种信仰,其合法性借自于科学和技术的合法性。因此,它也是一种缺少批评和怀疑的,因而也是非科学的对人类居住和生产的综合计划可能性的盲目乐观。那些持极端现代主义的人倾向于以视觉美学的观点来看理性的秩序。在他们看来,一个有效率的、被理性地组织起来的城市、村庄或农场是一个在几何学上显示出标准化和有秩序的城市、村庄或农场。如果一个极端现代主义者的计划失败或受到挫折,他们就会撤退到我所称的小型化中:在示范城市、示范村庄或示范农场中创造一个更容易控制的微观秩序。
极端现代主义既关注信念也关注“利益”。极端现代主义者,即便他们是资本主义企业家,也会要求政府采取行动以实现他们的计划。大多数情况下,他们是国家有权力的官员或首脑。他们热衷于某些类型的计划和社会组织的形式(如大型水坝、中央通讯和交通枢纽、大型工厂和农场、网格状的城市),因为这不仅恰好符合他们的极端现代主义的观点,而且也回应了他们作为国家官员的政治利益。说句比较中性的话,极端现代主义与许多国家官员的利益之间有着密切的关系。
像任何意识形态一样,极端现代主义也有特定的世俗和社会含义。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交战国(特别是德国)动员国家经济的出色表现使极端现代主义成为潮流。毫不奇怪,它肥沃的社会土壤来自于计划者、工程师、建筑师、科学家和技师。作为新秩序的设计者,他们的技能和地位受到高度赞扬。极端现代主义者并不尊重传统的政治分野;不论在左派或右派中都可以发现他们,他们的共同点是特别希望使用国家的权力为人民的工作习惯、生活方式、道德行为、世界观带来巨大的、乌托邦式的变化。这种乌托邦想像的本身并没有危害。当它在一个自由的议会制社会中启动规划的时候,计划者要与组织起来的国民讨论协商,就很可能促进改革。
只有在第三个因素加入到前两个因素以后,他们的结合才具有潜在的危害。第三个因素是一个独裁主义的国家,它有愿望而且也有能力使用它所有的强制权力来使那些极端现代主义的设计成为现实。处于战争、革命、危机或民族解放中的社会往往为第三个因素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在这种情况下,紧急的状态往往导致对紧急权力的夺取,而这往往导致原有政权的被推翻。这样的社会往往会涌现一批新的精英,这些新的精英拒绝所有过去的东西,要为他们的人民做出革命性的设计。
第四个因素与第三个因素紧密相关:软弱的公民社会,这样的社会缺少抵制这些计划的能力。战争、革命和经济崩溃都会使公民社会更为软弱,并使平民更愿意接受新的体制。由于他们具有实施社会工程的渴望和残暴对待平民反抗的力量,后殖民的统治偶尔也会符合这最后一个条件。
总之,社会的清晰性提供了大规模开展社会工程的可行性,而极端现代主义的意识形态提供了愿望,独裁的国家则有实现这一愿望的决定权和行动能力,而软弱的公民社会则提供了等级社会作为其实现的基础。
读者可能已经注意到,我还没有解释这些被独裁主义权力所支持的极端现代主义的计划为什么最终会失败。我这本书的第二个目的就是探讨他们为什么失败。
被设计或规划出来的社会秩序一定是简单的图解,他们经常会忽略真实的和活生生的社会秩序的基本特征。严格服从规则地工作(work—to—rule)的失败可以清楚地说明这一点。它们表明,任何生产过程都依赖于许多非正式的和随机的活动,而这些活动不可能被正式设计在规划中。仅仅严格地服从制度而没有非正式和随机的活动,生产可能在事实上已经被迫停止。同样,那些规划城市、村庄或集体农庄所遵循的简单化规则也是不合适的,从中不能产生出有效的社会秩序。正式的项目实际上寄生于非正式的过程,没有这些非正式的过程,正式项目既不能产生,也不能存在。然而正式的项目往往不承认,甚至压抑非正式过程,这就不仅损坏了项目目标人群的利益,也最终导致了设计者的失败。
这本书可以看成是一个反对极端现代主义的、人工设计社会秩序的帝国主义的一个案例。我在这里强调“帝国主义”一词是因为我在这里并不是制造一种情况来一般地反对科层制的规划或极端现代主义的意识形态,而是要反对那种帝国主义式的或霸权式的计划思想,在这种思想中,所有的地方知识或实用技术完全被排除在外。
在这本书中我要表明实践知识、非正式过程和在不可预见的偶发事件面前的随机行动的作用是不可替代的。在第四章和第五章中,我要将城市设计者和革命者的极端现代主义的理念和实践与强调过程、复杂性和开放性的带有批评眼光的理念加以比较。勒库布西耶(Le Corbusier)和列宁是前者的鼓吹者,而简·雅各布(Jane Jacobs)和罗莎。卢森堡(RosaLuxemburg)则成为他们严厉的批评者。第六章和第七章包括了对苏联的集体化和坦桑尼亚的强制村庄化的描述,这可以说明如果排除了地方实践中蕴含的宝贵知识的支持,对于生产和社会秩序问题的简单和集权式的解决方案必然要失败(在最早的手稿中还包括了田纳西流域管理局的案例研究,这是美国极端现代主义的一个试验,也是所有地区发展规划的鼻祖。但最后为了不使这本书更厚还是忍痛割舍了,当然现在这本书还是很厚)。
最后在第九章,我要概括实践知识的特征,并将它与正式的、演绎的和认识论的知识相比较。在这里我从古典希腊语借用来一个混成词——米提斯(metis)来表达我的思想,这个词表示那些只能从实践经验中来的知识。现在我还要表达我对无政府主义作者(克鲁泡特金、巴枯宁、马拉特斯塔、普鲁东)的感谢,他们强调在创造社会秩序的过程中,与强制的和分等级阶层的协调所不同的相互性的作用。他们对于“相互性”一词的理解与我所使用的米提斯一词的意思尽管还有一些区别,但大部分是相同的。
对社会组织的极度简单化设计与对自然环境的极度简单化设计具有同样的失败风险。树种单一的商业化森林和依靠基因工程与机械化的单一品种农业与集体农庄和人为规划的城市是一样脆弱和失败的。在这个层次上,我要证明社会和自然多样化所具有的弹性,还要证明我们对复杂的和活生生的规则的了解是十分有限的。我想也可能有人会利用这些观点来反对某一类演绎的社会科学,但这些已经超出了我的考虑范围,我将这些进一步的艰辛思考,还有我的祝福,留给别人。
我知道,要提出一个强有力的范式,我同样可能会显出傲慢来,正像刚刚被批评的极端现代主义者那样。一旦制作出可以改变视野的镜片,你往往就会通过这个眼镜来看所有的事情。但是我还是想对两种指责做出辩护,因为我认为仔细的阅读还不足以支持我。第一种指责是说我的观点是毫无批判地崇拜那些地方的、传统的和习惯的知识。我知道,我所描述的实践知识在很多时候与占支配地位、垄断和排外的实践是密不可分的,这些活动与现代自由主义的感念是相抵触的。我的观点不是说实践知识是自然的神秘和平等状态下的产物。我所强调的是,如果没有正式项目所忽视的那些实践知识的参与,正式的规划是无法立足的。第二种指责是说我的观点是反对政府的无政府主义表现。如同我所清楚地阐述的,国家是一个令人苦恼的机构,一方面它保护我们的自由,另一方面又限制我们的自由。我的观点是,一个受到乌托邦计划和独裁主义鼓舞的,无视其国民的价值、希望和目标的国家,事实上会对人类美好生活构成致命的威胁。在一般情况下,国家并非如此残酷,但是我们需要权衡国家干预所带来的利益和付出的代价。
在我完成这本书的时候发现,从1989年以后资本主义大胜利的观点看,书中对一些国家行为方式的批评就象是一个奇怪的考古学。许多有着我所批评的主张和权力的国家或者消失了,或者突然改变了他们的野心。然而,如同我在总体上分析科学农业、工业化农业和资本主义市场所清楚表明的,大规模的资本主义同国家一样,也是均值化、一致化、坐标化和大刀阔斧的简单化的推动者,不同的只是资本主义者的简单化必须为其带来利益。市场一定要通过价格机制将质的差异简化为量的差异,并推动标准化。在市场上起作用的是钱,而不是人。今天,全球的资本主义可能是推动同质化最强有力的力量,而国家则有时成了地方差异和多样性的保护者(在《启蒙的觉醒》一书中,约翰·格雷(Jonn Gray)提供了相似的有关自由主义的例子,他认为自由主义是自我限制的,因为它虽依赖文化和制度资本所提供的基础,但却必然对其加以削弱)。广泛罢工带来的法国社会为了适应欧洲统一货币所做结构调整的“大中断”,只是大风中的一根稻草。坦率地说,我反对特定的某一类国家并不表明我主张弗里德里克.哈耶克(Friedrich Hayek)和米尔顿。弗里曼(MiltonFriedman)所推动的政治上自由的市场协作。我们将会看到,从现代社会工程项目的失败中所得出的结论既适用于市场推动的标准化,也适用于科层制的同质化。
相关评论 -------------------------------------------------------------------------------- 书评主题: 国家的视角与人民的视角 评论类型: 精品书评 发表时间: 2005-01-07 读斯科特《国家的视角》一书,特别是将这本书翻译出来以后,觉得有很多话想说,但是犹豫了很久,因为一直没有理清思路,怕话说不清楚,也就一直没有说。其实最开始吸引我的是这本书的副标题《那些试图改善人类状况的项目是如何失败的》,因为这个副标题至少在两个方面引起了我的共鸣,首先是承认许多抱着好意的项目是失败的,不仅是失败的,有许多更成为人类的灾难;其次探讨为什么这许多项目都失败了,就其原因在哪里。 19~20世纪是人类最为辉煌的时期,人类的能力被各种科学大大地扩张了,他们不仅不断地征服自然,也在不断地征服自己。但是到了20世纪末期人们突然发现,在那些引以为自豪的项目背后,居然是人类巨大的灾难。斯科特在这本书中阐述了许多失败的项目,从德国的科学林业到苏联的农业;从巴西的城市到坦桑尼亚的村庄,每一个项目都很辉煌,但是带给人们的却是巨大的灾难。项目可能是一个很含糊的词汇,斯科特在书中用了另外一个术语——社会工程——更直接地传达了这些项目的特征。 为什么是灾难 我们可以从身边看到这些灾难的发生。斯科特在书中举了许多国家的例子,但是却没有讲到中国的大跃进,他说他希望中国的学者会深入地研究这个问题。大跃进是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因为大跃进具备这些社会工程几乎所有特征。 首先,大跃进是为了改善人们的状况。从一开始,大跃进就承诺给中国人一个高速实现共产主义的梦想,也就是要改善人类状况;其次,大跃进是政府设计并通过国家权力贯彻实施的,尽管表面上可能是各个地方政府放卫星,但实际的动力来自于高层政府;再次,大跃进之所以能够被推行,是因为农民被组织进人民公社中,这一组织结构保障了大跃进被实施;最后,大跃进也反映了人类的狂妄,相信人可以主宰自然。灾难性的结果是有目共睹的,死亡了数以千万的人口,农业生产遭受到严重的损失。这些都是当时就可以看到的灾难,还有很多灾难过了几十年才缓慢地显现出来,比如当时许多森林被砍伐,到了1990年代,生态上的灾难才逐渐显示出来,出现水土流失、地下水位下降。 因为有太多人陷入了饥荒,所以大跃进很快就被公认是一场灾难。但是有更多社会工程并非如此快地显示出其灾难性后果,比如作者在书中讲到德国的科学林业。为了能够增加财政收入,从德国起源的科学林业开始用人工种植的单一树种代替,尽管一些灾难已经开始显现出来,比如病虫害增加,生长速度减缓等等,但是科学林业的灾难需要2个世纪才能完全显现出来。中国的人民公社也是经过了20多年,才被作为一种错误的选择被放弃的。 这些社会工程的失败往往是逐渐显示出来的,认识这些社会工程失败不会象识别大跃进那样容易。它们更多的时候显得非常辉煌和富有成就。比如,在书中提到的坦桑尼亚乌贾玛村庄,从表面上看可能是非常富有成效的,正像尼雷尔总统所说的,只有将散居各处的农民集中在一起,使他们生活在村庄中,才能为他们提供必要的医疗和教育。这样的想法似乎没有错误,但是乌贾玛村庄化却受到坦桑尼亚农民的普遍抵制,因为被组织进入村庄以后,农民进入了一个不熟悉的环境,从是他们不懂的耕作。村庄并没有为农民提供医疗和教育的便利,反而威胁到了农民的生活。村庄中的农民不知道在新的环境下如何从事农业生产,村庄化带来了坦桑尼亚的粮食危机。 斯科特在书中还讲述了城市建设,随着城市功能分区,人们的工作、购物和居住被分割在不同的城市功能区,城市的不同部份被宽阔的公路连接起来,宽阔的公路上奔跑着各类汽车。街道越来越整齐,广场越修越大,城市的空地被种成草坪,看起来非常漂亮了,这在许多人看来是城市的进步。但是在斯科特看来,对于当地居民来说,这是失败,因为社区的功能几乎消失了。原来那些看起来混乱和狭窄的街道给当地人的交往长社会生活提供了便利,在那里,人们之间有着密切的关系。他引述了人类学家贾科布对整齐划一的街道的批判,认为这样的城市是缺少活力的。在他们的观点中,甚至贫民窟都有其独特的作用,因为从农村流动到城市的穷人首先实在贫民窟中积累了社会资本,从而才开始他们在城市的生活。 当我们说这样的城市建筑和农民组织是失败的时候,他是从市民和农民的角度,特别是一般的农民和市民的角度看的。 当我们谈论一个社会工程是否是失败的时候,有着两个不同的视角,一个是国家的视角,从国家的视角来看,书中所讨论的项目大部分都是成功的,因为这些社会工程或者提高了国家的财政收入,比如科学林业;或者强化了国家对社会的控制,比如乌贾玛村庄,以及前苏联的集体农庄。但是这些社会工程公开的旗号并非是强化社会控制,而是要造福于参加者。从这些被迫的参加者角度看,这些社会工程无疑是失败的。 在农业项目上,不同观察角度所造成的不同结论更为明显,农业科学家不断推广农业科学技术,用单一的作物种植代替多种作物,用化肥和农药解决农业中不断出现的新问题的时,原来普遍流行的轮耕被作为落后的技术停止了,代替的是整齐划一的农业,从国家的角度看,这无疑是成功的,因为粮食产量提高,并且成为可以计算的了,国家征税更为方便。但是从农民的角度看,这可能是失败,因为单一的品种不适合他们生活中的多种需要,他们原有的知识在这里都成为无用的。农民并没有从新的农业技术中得到任何实际的好处,所以他们往往拒绝接受。在许多地方,由于忽视了地方环境的多样性,新的农业技术甚至可能带来许多负面效应。 当斯科特谈论这些社会工程失败的时候,并非抽象地谈论失败,而使从特定的角度,也就是一般人的角度,而不是从国家的角度来讨论这些社会工程。 为什么会失败 如果说观察这些社会工程失败的角度是人民的视角,那么寻找这些失败的原因恰好在于它的反面,也就是国家的视角。 如果说这些社会工程给人民带来了灾难,那么为什么它们会被强有力的推行?斯科特从四个方面对其做出了解释: “第一个因素是对自然和社会的管理制度——也就是上面所说的能够重塑社会的国家简单化。”简单化是斯科特分析中一个最重要的概念。这里如果借用民族国家概念的话,我们可以说,任何一个君主都向更清楚地把握自己的王国,但是他们缺少必要的工具。而民族国家建立以后,他们通过人口普查、人口登记、乃至使用官方同意规定的姓名,以及建立统一的度量衡制度,国家更清晰地了解并控制了社长。对于国家来说,社会并非再是一个暗箱。国家了解和控制社会的过程也就是清晰化的过程。为了使社会更为清晰,国家对社会采取了简单化的处理方式,也就是说国家从外界赋予社会一种方式,这种方式是国家最容易掌握的。比如,在国家的统计中,个人的特征被忽略了,留下的只是按照统一标准进行的人口统计,所有的人被假设是一样的。土地被按照统一的面积单位进行统计,而土地的具体特征则被忽视了。当然,国家并不仅仅停留在掌握社会的信息,更重要的是还要在这个过程中重新构造社会。社会不再是自然形成的产物,而是国家有一是作用的结果。国家采取标准化的方式重新构造社会,这个社会最便于国家的管理。简单化、清晰化和标准化是国家对社会实施管理的重要工具。 “第二个因素是我所称的极端现代化意识形态,也可以说是一种强烈而固执的自信……他们特别相信,随着科学地掌握自然规律,人们可以理性地设计社会的秩序。”关于“High-Modernist”的翻译,我也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将这个词翻译成极端现代主义。在斯科特那里,极端现代主义是一种极端的自信,相信人类可以任意创造出一个世界。但是在极端现代主义的意识形态中,具有这种能力的人绝不是所有人,而只是那些掌握了科学知识的专家和官员,他们是高高在上的,可以俯视芸芸众生。他们是世俗生活中的上帝。在斯科特的眼里,尽管表面上这些人是相信科学,但实际上他们与科学相去甚远,他们将科学变成美学、变成宗教。所谓美学,是因为他们所推崇的仅仅是流线型的、巨大的、对称的、功能分割的,而与此相反的东西都被他们认为是没有效率、落后和应该摈弃的。所谓宗教是因为他们不承认人类认识的不足,他们的科学是封闭的,是不接受任何新事物的。在农业技术上,斯科特将所谓的农业科学家与农民的关系作过一个有意思的比较,他认为农民更为开放,他们准备随时接受新的事务;与此不同,农业科学家认为自己的知识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他们从不愿为了适应当地情况对那些普遍原理做任何修正。从这方面看,农民具有一种科学精神,而在极端现代主义意识形态下的科学家反而不具备科学精神。 当世界被所谓的左与右、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等划分成二元结构的时候,极端现代主义却超越了左与右的界限,表现为集权国家共同的意识形态。如同斯科特所说的,在美苏关系陷于冷战的时候,两国的农业科学家互访频繁,美国农业科学家将苏联看成实现他们农业规划的理想国度。甚至苏联大型农场的设计也是美国科学家在芝加哥的宾馆中完成的。 “第三个因素是一个独裁主义的国家,它有愿望而且也有能力使用它所有的强制权力来使那些极端现代主义的设计成为现实。”在斯科特看来,独裁的国家才有可能违反普通人的意愿实施这些大的社会工程。因为独裁国家具有较强的动员能力,还因为独裁国家更可以不顾及普通人的反对。19世纪的德国、专制时代的法国、前苏联,乃至坦桑尼亚都可以归入这类国家。“处于战争、革命、危机或民族解放中的社会往往为第三个因素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在这种情况下,紧急的状态往往导致对紧急权力的夺取,而这往往导致原有政权的被推翻。这样的社会往往会涌现一批新的精英,这些新的精英拒绝所有过去的东西,要为他们的人民做出革命性的设计。”但是民主国家也并非能够完全拒绝这样的社会工程。在斯科特原来的计划中包括了对田纳西水利项目的分析,但是很遗憾,因为担心篇幅过长,作者最后删掉了这一章。不过这说明,这类社会工程并非仅仅发生西方人所认为独裁国家,在民主国家也同样会发生,只是在这些社会中,它们受到的抵制可能会更大一些,所以美国的农业科学家才会因为自己的计划在美国频频受阻而寄希望与苏联。 “第四个因素与第三个因素紧密相关:软弱的公民社会缺少抵制这些计划的能力”当国家超乎寻常地强大时候,市民社会自然是软弱的。 斯科特概括了这四种因素的关系,“总之,社会的清晰性就提供了大规模社会工程的可行性,而极端现代主义的意识形态提供了其愿望,独裁的国家则有实现这一愿望的决定权和行动能力,而软弱的公民社会则提供了等级社会作为其实现的基础。” 当国家打着造福人民的旗号实施这些工程的时候,却遇到了重大的失败。最根本的原因在于作者所总结的:“如果要我将这些失败背后复杂的原因归结为一句话,我要说这些计划的始作踊者往往将自己看得远比实际上更聪明和更深谋远虑,同时也将他们的对象看得远比实际上更愚蠢和低能。”我们在这里看到,一批自以为是先哲的领袖,抱着远大的目标,强行率领他的子民,按照他们想象中的路线图,不管社会的现实是什么,要直达目的地。结果是他们陷入了灾难的深渊。 如何避免灾难 斯科特并没有仅仅停留在对这些项目的批评上,他试图给出一些解决的思路。他知道“提出一个强有力的范式,我同样可能会显出傲慢来,正像刚刚被批评的极端现代主义者那样。”那些社会工程的失败源于那些自负的官员和科学家要为社会做出详细的设计,并把这些设计强加于社会。那么,避免灾难的方法就不可能是一套严格的设计。斯特科从两个方面告诉人们如何避免这种灾难的发生。 从行动层面上,斯科特仅给出了很简短,但是很有意义的告诫,他说至少有四个原则可能帮助人们避免这种失败。首先是任何社会规划都采取小步走的方式,前进的步伐缓慢一些,边看边走,这颇有些象是摸着石头过河;其次是鼓励可逆性,许多失败的社会工程都是无法修复的,所以应该在社会规划中鼓励那些一旦发现问题就可以到退回来的机制;同时规划要有弹性,一旦出现意外的情况可以做出及时的调整;更重要的是第四点,在规划中要为人类的创造能力留出空间。因为人类的知识有限,所以人们要收起自己的傲慢,这正是行动层面上避免失败的关键。 在理念的层面上,斯科特提出了“米提斯”的概念以强调实践知识的重要。在斯科特看来,在我们从书本可以得到的知识之外还有另外一种知识,这种知识并不是逻辑演绎的结果,而是从实践中直接获得的,就象人们不管读了多少教科书,如果没有实践,就不可能真正会骑自行车一样;其次,这种知识具有很强的地方性,往往建立在当地经验的不断积累上;第三,这种知识还是开放的,处于不断发展中。在斯科特看来,米提斯可以帮助我们解决许多实践中真正的问题。 在谈到米提斯的时候,也可能人们会想到“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这句名言,也可能会想到“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斯科特提醒我们的仍然是尊重实践知识。我想把斯科特的思想归结为人民的视角、人民的实践,希望这种归纳不会违背作者的本意,尽管可能会失之于简单化。 在斯科特的分析中已经清楚地说明了权力的作用,人民的视角和人民的实践为什么会被国家的视角和国家的实践所淹没,主要的原因是不仅仅是忽视,更多时候是因为权力结构造成的。斯科特可能会寄希望于代议制民主,而我希望除了代一直民主之外,还会有更多适合下层人表达自己意愿和知识的渠道,这可能已经超出了这本书的范围,只是这部著作带给我的一点启迪。 (《国家的视角——那些试图改善人类状况的项目是如何失败的》詹姆斯 · C. 斯科特 著,王晓毅 译, 胡 搏 校,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4年1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