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止一个读者的眼里，  本书的目的的似平令人吃惊，  甚至
异想天开，  因为，迄今为止，  个人在国际政治分析中从未成为一
个常见的范畴。在反映国际关系的文学作品中，  对个人题材的处
理似于取决于认识论、理论、  意识形态和实践等诸多原因，尽管
这些原因并不总是很明显，  但还是在很大程度上成功地提出了这
种“证据”：  从国际政治方面来看，  个人从定义上来说是局外人，
即使不是题外人。

  　　  实际上，在国际政治中，  通常被看作是“现实主义的”国际
关系观念从来就只考虑国家，这种观念已在人们的思想中占据了
主导地位，  尤其是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  因为人们接受了可以
上溯到霍布斯或马基雅维里的“古典”传统的遗产。  同时，这种
观念几乎只对国家元首或政府首脑以及他们的各种代理人感兴
趣。对于这种观念来说，  除了这些活生生的象征，  即这些高居普
通人之上的国务活动家，便不知道还有什么人值得注意了。

   　　 其他大部分国际政治观念往往受到理想主义传统和批判传统
的影响，  自然力求摆脱这种占主导地位、过分严格地从国家间关
系出发的逻辑．  但总的说来并未给个人带来更好的命运。  即使这
些观念偶而把个人推上舞台，  也只是让他们在某些较大的实体
(群体、民族、国家、社会、国际组织……)中充当群众角色；在
这些实体中，  他们被要求在第一次质询时就保持沉默。

   　　 毫无疑问，  由于这些遗传下来的限定，  知识分子和实际工作
  者中最流行的国际政治分析很久以来就过分地表现出使用整体范
  畴的倾向，这些范畴今天具有既定习惯的全部合法性。但是，在
  一个有许多力量努力不断改善个人化形象的世界上，越来越多的
  人在关心国际政治时却不可避免地生活在这种不了解个人的环境
  中——在这种环境中，他们既不能真正了解属于他们的世界，也
  不能在主观上重新发现自己。

   　　 因此，个人的问题在长期基本上由受心理上的好奇心和伦理
  上的关心所影响的方法来处理之后，今天似乎突然出现在国际政
  治的现实和我们对国际政治的意识中。  与并非总是仅仅局限于先
  进社会的某种后现代感觉相一致，  个人主义的观点倾向于以公开
  的或隐蔽的方式败坏各种代表制，  影响各种政策，  重新审核来自
  共同思想和学术理论关于国际关系的问题。

    　　关于个人重要性的这种“发现”在某种程度上与多半已被忘
  记的过去重新接上了头；但是这种发现也表现出某些新的特点。按
  照一种十分陈腐的思辩逻辑，  对某些看上去并不新的现象就会有
  一种新的看法。  但是，  世界政治是不是像许多人愿意相信的那样
  1在彻底改变性质呢?或者说，这难道不是我们对下知不觉地受
  到某些深刻变化影响的世界政治的看法吗?细心的读者在以下的
  篇章中一定会发现一些可供思考的材料，这些材料有助于对这个
  主题形成自己的看法。

            
  　　  本书汇集的这些论文涉及个人在国际政治中的问题。因此，这
里所涉及的首先是公民。当然，我们还会碰到一些真正的预言家、
乐非的小企业主、  持不同政见的苏联知识分子、  在美国的日本汽
车工业的工资劳动者、跨国公司的领导人、  或者和平主义的反核
学者，  但是，  在每一种情况下，  特别吸引这些作者的是这些个人
在政治领域里的所怍所为，  尽管凭经验选择的刘‘象和观察的角度
各下相同，  但实际上像导论中所提到的，  每次遇到的往往是同样
的问题。

   　　 着手恢复作为原子的个人在世界政治宏观图景中的地位，  一
下子就引起两个需要优先考虑的问题。  当代世界中个人行为的困
难和矛盾首先要求讨论道德和政治哲学，  以便明确个人在国际关
系中的伦理地位。  分析的前后一致要求事先开列一份认识论问题
的清单，这些问题是把个人主义的前景纳入一种知识逻辑所引起
的，  而这种逻辑则是某些全面和决定论的理解方式为了容易与这
种革新相适应而形成的。

  　　  力求在国际政治观念中赋予个人某种地位和角色，  而这些观
念并不是为了接纳个人而形成的，这就必然引起整个理论的某些
修改。这种重建工作的主要困难在于调和某些属于看来绝对无法
估量的大范围的现象。  个人逻辑与  “国际体系”的逻辑之间可以
想象的关系是什么呢?  因此，  宏观政治和微观政治之间的问题具
有极端的重要性。尽管他的条件、他的方法和他的手段还有待精
确地概念化，但个人对国际政治的影响似乎构成一种可以接受的、
而且也许可以发挥的假设，这种假设最可靠的理论影响将是国际
不确性的发展。

   　　 为了把个人的活动纳入对政治活动的分析中，  必须与整个思
想传统相反，  暂时忘掉那些受到学者们关注的国务活动家，  学者
们往往落入那些由政治形成的表象圈套并为其服务。  实际上，仔
细观察普通人的那些认同和效忠的形式似于更加合情合理，  因为
这就可以假设这些形式影响他们是否采取行动，  有助于悄悄地编
织政治可以用来裁制华丽衣衫的面料。  说句开玩笑的话，  涉及国
家利益和主权问题的高级政治尽管姿态端庄、语调令人难忘，  但
是它肯定会发现，  它的某些最牢固的根子是扎在最普通的个人的
最日常的行为中的。

  　　  尤其是，认真考察从来下特殊却被置于特殊情况下的个人，看
来是明智的，因为某些特殊情况把他们直接投入国际政治空间，以
  便他们在其中展开活动，或者在其中证明他们的诺言。我们怎能不
  去观察在这个脱离整体的特殊时刻被投入几乎是实验性的处境中
  的这些作为原子的个人呢?他们可能比其他人更加显得—至少
  在某方面和某一时刻—摆脱了他们所属的大分子的政治引力。

   　　 最后，考察一种极端的但并非特殊的国际政治形势，  例如战
  争的形势，  可以使人清楚地看到个人在这种形势中所处的地位和
  所起的作用。与真实的死亡(本人的死亡和亲属的死亡)或者象征
  性的死亡(个人所属的集体的失败和复灭)较量，  哪怕是纯粹的
  假设，也使当代个人面对既强大又脆弱的政治真理的考验。

    
  　　  个人主义的观点在国际政治中的最新发展显然处于许多现代
  和后现代现象的交汇处，这些现象是：  无节制地宣传各种价值观
  念以及与自我相联系的行为模式；  个人化社会过程的进展允许微
  观“战略”的多样化；国际政治领域缓慢但不可避免的民主化；更
  清楚地意识到国际问题和国际较量的错综复杂导致丧失理智；在
  思想上和事实上强调偏离新古典主义模式的经济进程；政治活动
  变成了发现明星人物而上演的一出出戏；  官僚机构控制的完善引
  起了变态反应；在一个被认为太不关心伦理道德的发达世界面前
  幻想破灭，  有时感到自满；……在这种特殊的背景下，  重新发现
  个人可以不费力地促进一种一般的世界政治观念，  这种观念在知
  识方面的要求并不过于苛刻，  而是相当谨慎的理想主义，  以便不
  对人们提出许多要求，  并且与人们对自己和对世界的意识十分协
  调，  以致在他们看来比其他观念更合适。

   　　 但是，  正如本书想要提出的那样，  国际政治中的个人主义主
  题无疑比因循守旧更能提供一种安逸的思想，  更适合于平息人们
  的不安，  而不是使他们得到启发，  如果这个主题所引起的深刻的
  知识困惑能被分析家和作者们用来稍微松开一点我们当代感觉的
  锁链，  以便重新获得无私和令人高兴的发明自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