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2年春，邓小平同志“南巡”讲话之后，中国进入了经济社会加速发展的新阶段。我当时担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所长，为了能及时了解经济社会发展的新情况、新经验和新问题，所里决定要在各地建几个固定的调查点，便于研究人员开展调研。经江苏省社会科学院社会学所原所长吴大声同志的推荐和联络，江苏省太仓市委很欢迎我们去建点。通过协商，决定成立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太仓经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研究所任命时任太仓市委常委、办公室主任的金世明同志为中心主任，市委研究室主任朱汝鹏同志为副主任，聘请市委书记为社会学研究所特约研究员。所里派出研究人员到太仓，开展合作研究课题，合作召开研讨会，举办各种讲座，开展多项调研活动。15年来，社会学研究所已经换过三任领导，太仓市委也换过了四届领导，但因为建立了经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这个组织形式，而且中心的主任、副主任一直没有变动，中心的研究骨干又都很敬业，中心的合作研究一直持续开展到现在，不断有新的合作成果问世。
　　15年来，太仓经济社会研究中心的同志们先后完成了三个大的合作课题：《中国的一个小康市——太仓小康社会实录》、《苏南精神文明建设模式》、《城市化：苏南现代化新实践》，这些成果都由出版社出版，在社会上产生了较好的影响。15年来，研究所先后有30多名研究人员到太仓调研，有的定期不定期的到太仓考察，常来常往，有的在村镇长期蹲点跟踪观察，接受锻炼。太仓方面，对所里去的人都是盛情接待，提供各种帮助，使他们顺利完成调研任务。研究人员还同当地的干部群众建立了长期联系，交了朋友，受益良多。
　　回顾太仓经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建立15年来的历程，可以作这样的总结：合作很有必要，合作增进友谊，合作很有成绩。就研究所方面说，因为有了这个合作平台，大大增加了研究人员下乡下厂的便利条件，帮助他们更加深入地认识国情，了解实践第一线的动态，总结概括实践经验，形成了一批有价值的科研成果，对学科建设很有裨益。特别是有些中青年学者，通过在太仓的长期工作，蹲点调查，与太仓干部群众朝夕相处，学到了很多在大楼书斋里学不到的东西，培养了实事求是的学风，这对研究所的队伍建设很有帮助。就太仓市方面说，因为有了这个合作平台，增加了一个了解上情、了解各地市县改革发展的动向和先进经验的渠道；因为不断有社会学所和通过社会学所请的专家学者到太仓来，对于经济发展、企业改制、城市化、社会保障等方面的工作，起到了咨询、顾问的作用，对太仓市的发展也有帮助。另外，这种合作是实际工作者同理论工作者一种长期合作共事的结果，起到了优势互补、合作共赢、相互提高、共同进步的作用。
　　可喜的是，最近我收到了太仓市政协主席、经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主任金世明同志的一部新著：《“县官”是门大学问》。这是金世明同志从政30多年的心得之作，也是作为研究中心第四个课题成果送来的。要我写个序，这是理所应当。
　　7年前，我给原昆山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张树成同志的《管见集》作序时说过：“我在长期调查研究过程中，在各地(主要是市县两级)交了一批朋友。他们是我的良师益友，是我认识农村，了解农村的重要渠道。”“他们是本县本市长期培养出来的专家，是本地的优秀人才，也是本地的宝贵财富。”县市一级的研究人员没有学者、专家的名分，但他们却是地地道道的专家，或者说是“草根”专家。他们不仅对本地的情况了如指掌，而且对全国的大局同样也深谙熟理；他们不仅对推动本地事业的发展功劳卓著，而且由于他们勤学习、善研究、会总结、擅提升，同样在理论上作出了很大的贡献；他们不仅能做、会说，而且也有很强的文字表达功夫，能写出很有分量的文章来。总之，在社会科学研究的领域里，这批“草根”专家，有旺盛的生命力、敏锐的洞悉力和深刻的表达力。不无遗憾的是，我们社会科学界，没有把他们纳入社会科学研究队伍中来，发挥他们的长处和作用；有不少地区的县市，也往往是到年龄就一退了之，把这样的“草根”专家、优秀人才也“一刀切”，弃之不用。
　　太仓市经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有一批这样的“草根”专家，作为中心主任的金世明同志就是这批“草根”专家的首席专家，是当地的优秀人才。我和他已有十余年的交往，对他很熟悉。研究中心15年来完成的大小课题和取得的种种成果都和他的努力有关。他20世纪60年代下乡当知青，几十年来，他一直是太仓市领导层中的一员：他26岁当卫生局副局长，35岁当市委、政府办主任，42岁当市委组织部长，48岁当市委副书记，53岁当市政协主席，一直至今。在漫漫的仕途上一路走来，为太仓市经济社会的振兴立下了汗马功劳。太仓原来只是苏南的一个农业小县，如今已是基本实现了工业化、城市化、现代化的全国百强县，2006年名列第九。金世明同志既是见证人，也是创业者、耕耘者。他在领导层和群众中的口碑很好，他那积极进取的从政精神、务实高效的工作作风、多谋善断的办事能力、缜密科学的思想观念、清正廉洁的优良政风与大度亲和的人际关系，得到了大家的赞誉。他曾长期在办公室工作，有扎实的调查研究能力和文字表达水平，担当和完成这个如何当好“县官”的课题是非常合适的。在县市一级的领导中，像他这样“文武兼备”的人才并不多见。当他从市委办公室主任改任市委组织部长后，他出于对年轻人的培养，提出不再当中心主任的想法。我们当即明确表示：研究中心增添新生力量非常必要，但你这个中心主任不能走，你姓金，我们认准你了，这叫“金不换”。社会学所在全国好多个县市作过比较长期的调研，也建过点，但课题一结束，就很少来往了。其中一个原因是，双方的成员不断在变动。特别是领导人员一变，点就变了。但在现行的人事制度下，县市领导班子里有一些人是不大会变的，这些人往往是本地人，年轻有为，很优秀，很正直，但不能当一二把手，所以也高飞不走，他们是老常委。金世明同志就是太仓的老常委、老领导。找到了这样的合作伙伴当研究中心主任，就是金子也不能换。太仓同社会学所的合作研究能长期坚持下来，靠的是有金世明这样的主任和一批这样的同志。实践证明，我们的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如今又有这第四个大课题的成功完成，更证明了这一点。

　　　　　　　　　　　　　　　　　　　　　 二
　　县官写“县官”，实践者写实践事，这是本书的鲜明特色。在社会上众多的领导科学专著中，专写“县官”的书很少见，本书或许是填补了一个“空白”；而且是由县官自己动手写的，更是难得。其实，县处级领导在全国党政机关领导层中的队伍是很庞大的，这一层级的干部很重要，影响很广泛，开发这样一个大的研究“领域”，应该是研究领导科学人员的一个重点。中央对提高领导干部执政能力所制定的文件、政策以及传达的指示精神，如何让县处级领导“对号入座”，还有相当的运作空间，有一个深化、活化、细化、实践化的过程。如果有一批具有优良官“德”、官“品”、官“才”的当事人和实践者来参加这项课题的研究和论述，应该说是最合适的。这本书就是一个范例。洋洋30余万字，没有照搬照抄各种领导科学著作的套路，实在让人欣赏。贴近实际、自然亲切、可信管用的特色，如同春风一样迎面扑来。
　　事实上，读完全书，给我的感觉，这是一本有较高水平和学术价值的著作，它具有这样几个鲜明的特点。
　　一是高度实践性。本书的体例突破了常有的那种教材式、教导式、教义式的概念，它是来自实践、高于实践的结晶。领导科学，既称之为科学，那就必然是实践真谛的概括。写“县官”的书，就是看能不能充分反映“县官”的实践，是不是符合“县官”执政的客观规律，写“县官”的书只有得到“县官”的认可，才是符合实际，具有科学价值的东西。本书在这一点上做得很成功，因为本书就是作者在县级干部岗位上踏实干了近20年的体会，所以这是一本实践出真知的著作。
　　二是充满辩证法。实践的东西就是辩证的东西，从实践中锤炼出来的学问最符合辩证法。本书字里行间充满着辩证思维，给人以广阔的思维想象。随便举个例子：如在科学执政观念一章中，作者讲到领导要努力做到“坚持真理、修正错误”，这是一个十分平凡的观点，然而作者却道出了不平凡的道理，他列出了三个理由：(1)坚持真理、修正错误是领导有实力有信心的表现。(2)坚持真理、修正错误是科学执政过程中的重要组成部分。(3)坚持真理、修正错误既是尊重他人，也是尊重自己；既是尊重事实，也是维护自身的表现。这三个理由让人感受到一种思辨的魅力。本书类似这样的例证可以说很多。
　　三是具有时代感。“县官”是一个古今中外、生生不息的职位，一切“县官”之道总是深深打上时代烙印的。本书中论述的“县官”，具有新时代、新世纪、新阶段的特征，新时期当好“县官”所涉及的各种重大命题，该书论述得都很到位。诸如“天时、地利、人和”,“科学、人本、和谐”,“改革、开放、发展”,“经济、社会、政治”,“思想、文化、道德”,“民主、民生、民安”等等，各种时代元素都融会进去了，这是一本具有时代音符、切合时代脉搏、洋溢时代气息、充盈时代精神的“县官”为政之道的著作。
　　四是非常通俗。理论著作难在深入浅出，贵在通俗易解，通俗的理论是高境界的理论，写县官的书一定要通俗。当然，通俗不等于口语化，更不是浅薄化，学术上的通俗，应该是高深理论平民化、复杂内容简约化、重要概念精当化。这本书叙事透彻，分析到位，而且语言生动，书路流畅。由于本书是作者在平时讲稿的基础上加工而成的，所以有一种款款道来、娓娓动听的风格，使人有可以细嚼慢尝、口内留香的感觉。

　　　　　　　　　　　　　　　　　　　　　 三
　　中国历来重视县的治理,“郡县治、天下安”。县是我国最重要的一级政权，工农商学兵，党政财文卫，五脏俱全，在整个国家的经济、政治、社会、文化各方面，都处于承上启下的关键位置。历朝历代都是选派最优秀的人才去当县官。县级岗位也是最能锻炼、培养人才的地方，所以有“宰相必起于州县”的总结。也正因为县级岗位重要，县一级的官不好当，有“当官难，当‘县官’更难”的说法，当好一个现代的“县官”则更是难上加难。“县官”是中央大政方针贯彻的最具体的责任人，是层层级级领导指示决策的终端执行人，是造就国家稳定、繁荣昌盛事业的前线指挥人员。这个“七品芝麻官”，既要完成上级要求完成的各种任务，还要挑起安排好下面老百姓各得其所、安居乐业的担子。“县官”直接面对基层、面对老百姓，一切工作到了他们这一级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干成、干好、干优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他们是老百姓的“父母官”，生老病死都管；他们是国家的“顶梁柱”，为全局发展的事都要干。这一层面的领导执政能力如何，理政水平如何关系重大，上至国家的兴衰，中至社会的和谐，下至民生的安康，都在他们的肩上扛着。
　　尽管“县官”十分重要，但研究它的人却很少。我一直认为，我们作社会科学研究的人老是在大楼里光靠读书和计算机是作不出真学问来的，不到实践中去，理论不联系实际，常常只能是隔靴搔痒，空说一顿。长期以来，我坚持往下跑，特别是到县市一级去听情况、作调查，这样我接触了许多“真知灼见”，交了不少“县官”朋友，对他们的思想、工作、喜怒忧乐比较了解，所以，读这本书就感到分外的亲切。我一直在想，新时期的“县官”究竟该怎么当?虽无绝对标准，但总应该有一个大体的参照系，这本书为我们作了很好的设计。由于本书作者常年生活、工作在经济发达的苏南地区，他们的实践要比其他地区超前一点，他们所作出的研究当然更具有前沿性和代表性。在这本书中，虽然没有完整系统地讲新时期“县官”的新形象，但该谈及的都谈及了，只不过是散见于各章、各节之中。我认为，他们勾勒的新时期“县官”新形象的轮廓，应该得到人们的认同。这种新形象，可把它归纳综合为以下三个方面。
　　一是“县官”的职责定位应该是“三管”：管和谐，管公平，管民生。不管是主持全局工作的一把手，还是分管经济建设、社会事业、政治思想、文化教育、政法纪检的副职，在你日常的行政、理政中都必须把本地区的和谐、公平、民生这三大“主旨性”目标印在脑里、记在心里、抓在手里，贯穿在一切工作的始终。这三大目标完成了，这个地区的科学发展、社会和谐也就走上了轨道，有了扎实的工作基础。和谐，关系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之间的协调；公平，关系社会各阶层之间的利益分配格局的合理；民生，关系百姓的基本需求和权益。对一个县的经济社会发展事业来说，对广大老百姓来说，没有比这三个目标更重要的了。这三个问题是打开本地区兴旺发达之“门”的三把“钥匙”，是领导组织群众、发动群众、调动群众积极性和创新活力之关键所在,“县官”们理所当然地应该高度关注这三个事关大局、事关地区命脉的根本性目标。
　　二是“县官”的才干和能力的衡量标准主要看“三出”：看你能不能出新思想、出新思路、出新实招。“县官”是一个县的带路人、带头人，什么水平的“县官”必然会带出怎样水平的县区，在同一环境、条件下，县区之间的竞争力大小，实际上是“县官”们水平、能力的竞赛。而“县官”们执政能力的增强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要能与时俱进、继往开来、革故鼎新、超越自我，就是要做到：策划要有新思想、决策要有新思路、落实要有新实招。有了这“三新”，才会有县区的新气象、新成就、新突破。执政、行政、理政，贵在有所创造、有所创新,“县官”们也是这样，本区的实力、活力、竞争力只有在这“三新”中才能得到增长和体现。
　　三是“县官”提高执政能力的路径是“四靠”：靠科学、靠原则、靠制度、靠垂范。我们说，先进的县市往往是领导有“方”、领导得“法”。这“方”与“法”不是天生的，它取之有“源”，得之有“因”，这就是我们上面所说的“四靠”。一个县市，执政不讲科学，最终会偏离方向；办事缺少原则，全局难免乱套；管理少了制度，必定宽严失当、松散无序；办事没有领导的率先垂范，说一套，做一套，必然是阳奉阴违，互相糊弄，误了事业，苦了百姓。“县官”原本也是普通的群众，一旦当上了“县官”，说明你的能力和水平比一般人要高一些，得到了组织的信任，群众的拥戴。但如果以此为满足，那是非常有害的，正确的路径应该是借助“四靠”，获得源源不断的执政新资源，步步增添执政新优势，使为人民服务的事业有成，个人也实现了人生的价值。
　　当好“县官”是一种责任，也是一门学问。掌握这门学问对今天的“县官”来说，真是任重而道远。这本研究“县官”学问的书，就是对“县官”执政能力的一种有益的探索，一种科学的把握，一种全身心的领悟。建议正在位子上的“县官”们和迟早会上“县官”一级台阶的人不妨一读，也建议当过“县官”和研究“县官”、管理“县官”的同志们读一读，并提出你们的评论。希望有更多的同志来参加研究“县官”这门学问的讨论、研究和论述，使之真正成为一门“学问”，这对实践是很有益的。

　　　　　　　　　　　　　　　　　　　　　　　　　　　　　　　　　　陆学艺
　　　　　　　　　　　　　　　　　　　　　　　　　　　　　　　　　　2007年7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