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言 什么样的美国早晨? 刘亚伟 里根的“美国早晨” 1980年,民主党总统吉米•卡特寻求连选连任;共和党推出的候选人是罗纳德•里根,前好莱坞演员、加州的州长。1980年的美国可谓乌烟瘴气。国内是能源危机和经济滞涨,国外是苏联入侵阿富汗和伊朗的造反派占领美国驻伊朗大使馆。美国人民怨声载道,渴望变革。 借水门事件的东风和高举变革的大旗入主白宫的卡特在位四年应该说建树不少:在国内搞机构和预算改革,在国外与中国邦交关系正常化,与莫斯科达成限制核武器协议,并归还了巴拿马运河。但是美国选民认为他柔弱,太温和,太没有骨气。里根在与他的一次辩论中提出了“美国的早晨”——生活在早晨的美国人朝气蓬勃,意气风发。言下之意,卡特把美国变成了黄昏,变得暮气沉沉,不敢面对苏联和伊朗的挑战。 里根问选民:“你们的生活比四年前更好了吗?” 选民的答复是一个斩钉截铁的“绝对没有。”56岁的卡特被轰出了白宫,69岁的里根从西海岸来到东海岸,号召美国人民回归没有种族矛盾、没有文化冲突的年代,拥抱美国传统的价值理念,吃饭,种地,自力更生,嫉恶如仇。 用《时代周刊》专栏作家乔•克雷恩的话说,里根给人的印象是他把共和党从华尔街领走,领着它走上了美国小镇的小街(Main Street)。反共、减税、小政府、强国防是里根的政策基石。玛丽莲•伯格在2004年《纽约时报》的一篇文章中说,里根似乎具备罗斯福的乐观向上、艾森豪威尔的小城信仰和肯尼迪的朝气蓬勃。他驱散了卡特时期美国的萎靡不振,让美国重新恢复了信心,里根因此成为美国历史上最受美国人民欢迎的总统之一。 2004年里根去世时,当时纽约州的州长乔治•帕塔基说,“那个常常提醒我们美国永远是早晨的伟人的太阳落山了。里根总统在我们心中永远是一个刚正不阿、立场鲜明的人,他的希望常在、乐观向上和机会永驻的性格总让美国人与人为善。” 但是,问题是共和党并没有能走出华尔街,而小街在美国100年前就已不复存在,种族之间的纠葛和不平等在美国还没有建国时就深深渗入了它的血脉。虽然里根和老布什最后宣布击败克里姆林宫的“混蛋”并摧毁了苏联这个“邪恶的帝国”,但是共和党的颜色也越变越白,越来越陷入原教旨基督教的教义里不可自拔。 麦凯恩和佩林的“美国小城” 老布什和小布什在1988年、2000年和2004年的选举中同样用“美国的早晨”击败了民主党候选人。两位均来自得克萨斯州,在那里生活和工作的人头脑简单,立场鲜明,明辨是非,是华盛顿的局外人(虽然老布什的整个政治生涯都是在华盛顿度过的),而迈克尔•杜卡基斯、艾尔•戈尔和约翰•克里都来自东海岸(虽然戈尔是田纳西人,因为其父是联邦参议员,他从小到大都是在华盛顿度过的),都毕业于常青藤大学,都有学究气,都太冷漠,都没有幽默感并高高在上,都缺乏可以跟普通选民沟通、体会他们的艰难困苦的本事(克林顿是民主党唯一可以感觉到普通美国人痛苦的总统候选人,也是第一位试图把民主党从左派拉向中间的候选人,因此得以在1992年和1996年两次击败共和党候选人),因此都败下阵来。 进入2008年,美国的国际地位可能从来没有像目前这样脆弱,美国的国内经济也可能处于从20世纪末到21世纪初最经不起风吹浪打、最可能进入危机的境地,美国人民对现任政府的不满也可能是最高涨的时候(民调显示,80%的美国人对目前国家的走向和发展表示不满)。因此,无论哪一个民主党人成为总统候选人,击败共和党的对手都应该是唾手可得的事。从预选开始到8月底,美国的民调也基本反映了选民支持变革、渴望换人的心态。 然而,9月初,奥巴马大幅度的领先突然烟消云散,引起民主党和其支持者的恐慌。是奥巴马的竞选出了错,还是麦凯恩和佩林有了杀手锏?按照克雷恩的分析,民主党在本来应该是稳操胜券的选举中为何遭遇阻击,是因为民主党没有自己的“神话”(Myth)去回击共和党的“异想天开”(Fantasy)和“怀旧”(Nostalgia)。里根有他的“美国的早晨”,麦凯恩和佩林有他们的“小城”。莎拉•佩林在她接受副总统提名的演讲中说,“我们的小城造就好人。我跟这些好人一起长大。他们承担着美国最艰巨的工作,种粮食、开机器、上战场。无论风调雨顺还是风雨飘摇,他们都热爱自己的国家,并为美利坚感到自豪。” 仔细掂量,佩林的话其实没有任何真实性可言,但是她所说的那个不复存在的美国,早就消失的小城价值观,农民特有的正义感和正确感却对普通美国人有牢不可破的吸引力。他们不愿意面对一个黑白不再分明、权势不再绝对、敌人不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务农不再被尊重、移民不再受限制、同性恋不再扭扭捏捏、躲躲闪闪的美国。 奥巴马的“美国梦想” 我们可以说奥巴马是一场运动,也可以说奥巴马刮起了旋风,但能更为准确地界定奥巴马现象的比喻可能是奥巴马是一张白纸,凡是梦还没有被严酷的生活所摧毁的人都可以挥舞大笔在他身上作画,而那幅画的精髓却是一个平等、团结、友爱的美国,一个心平气和对待世界并意识到自己说一不二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的美国,一个可以通过创新和合作去解决自己的能源问题、安全问题和环境问题的美国。 这个梦想起于林肯(共和党最著名的领袖之一),在民主党的领导人如小罗斯福、杜鲁门、肯尼迪和约翰逊的呵护下壮大,也被像奥巴马的父亲那样来到美国读书和打工的人所拥抱,更被马丁•路德•金插上了翅膀。林肯被刺杀了,肯尼迪被刺杀了,移民到美国的人忍受折磨和煎熬,金也被刺杀了。 一个梦,如此沉重,压断了很多人的脊梁,扭曲了很多人的灵魂,泯灭了很多人的生命。 现在,这个梦好像一股脑全部压在了奥巴马的肩头。他没有经历过战火,对他最大的考验可能是在芝加哥的街头“搞社区革命”;他没有出任过行政职务,在参选之前他管辖的最多的人可能是几十个《哈佛法学评论》杂志的编委会和几百个在联邦参议院为他工作的助手;他没有丰富的外交经验,去非洲寻过根,到俄罗斯看过沉默的核武器。也许,他的崛起是他用自己的生活经历显示了这个梦的鲜活;也许,他的获胜是他的演讲把人们带回了45年前金在华盛顿发表“我有一个梦”的只争朝夕的岁月;也许,他的可能当选意味着美国在经过232年血与火的历练和打磨之后,又开始了一个新的腾飞。 但是,奥巴马的“梦想”如果成真,它对那些渴望和期待美国走回从前,走回那种以压迫和凌辱为代价的和谐,走回华盛顿模式就是世界模式、美国的安全就是世界的安全的年代的美国人来说就是恐怖,是威胁,是反动,是大逆不道,是违背天命和人意的。 因此,奥巴马必须被“扼杀”,而且不惜一切代价。 2008年的决定是美国的转折点 2008年的大选是美国政治思潮中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的比拼,也是美国的“黄金般”的过去和“不可捉摸”的未来的较量,还是民主党和共和党及他们的各自的支持者对美国在21世纪走向的辩论,更是一场文化仗。 决定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战役中谁胜谁负的不是奥巴马和拜登,也不是麦凯恩和佩林,而是美国人自己。笔者在2004年大选落定之后曾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上帝保佑美国,谁保佑美国人自己呢?”其中的几段也同样适用这次大选: 布什的广告和演讲所勾勒的克里当选的图画似乎可以超过但丁对地狱的描写:克里当选,“9•11”会再次发生,美国人民会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民主党人入主白宫,他们会宣布《圣经》为非法读物;克里和爱德华兹掌权之后,美国那些靠打官司吃饭的律师会更加穷凶极恶;克里要是做了武装部队总司令,他在保卫美国的战略利益和人身安全之前会先征求联合国的意见,特别是法国和德国领导人的意见;克里要是有机会提名最高法官,美国就会变成同性恋的乐土。 凡是有起码判断能力的选民都会知道,以上事情发生的可能性近乎于零,但是至少美国一半以上的投票人相信这是不可阻挡的现实。美国选民的政治参与和判断能力类似大众消费人,他们在电视上看到商业广告,然后就去购买那些商品,至于那些商品的好坏要在使用之后才能发现。但总统不是商品。商品在一个月之内可以退换,总统要跟选民厮守漫漫四年。 如果美国选民的素质如此,他们能选出好的总统吗?他们选不出好的总统,整个世界不是都跟着受罪吗?上帝为人类赴难,美国总统可以为人类造福,也会把世界拖向混乱和战争。而当这样一个重要的职务是由一群孤傲的、按摩西的所谓“十大戒规”行事并不对外界发生的事情做任何独立的判断的人选举产生,这些人常常挂在嘴边的大劫大难就离人类不远了。而当美国是在一个只用单色眼镜看世界,并认为美国的价值观就是世界的价值观,美国总统可以把自己奉行的制度轻而易举地推广到世界时,它的道义的和说服的权威就会崩塌。 上帝保佑的美国似乎并不受它的人民的保佑。 11月4日选举的结果如何我们目前不得而知,但是有一条我们可以肯定,今后7个星期的鏖战会令人眼花缭乱和胆战心惊。 美国的早晨不是巴格达街头的爆炸和阿富汗山区的剿匪。 美国的早晨不是让一个只要被批评就拿出“战俘牌”做挡箭牌的总统坐在白宫看日出日落。 美国的早晨不是允许一个号称因为在自己所管辖的一个小岛上可以眺望俄罗斯于是就有丰富的外交经验,并坚信美国政府和美国人的言行其实都是上帝的规划的人离世界最有权势的职位仅有一个心跳之隔。 美国的早晨不是关闭移民的大门,不是宣判妇女堕胎违法,不是去阿拉斯加州的冰原钻探石油,不是让华尔街的金融家为了利润而不顾经济发展的基本法则…… 但是,美国的选民也的确不清楚奥巴马的美国早晨是什么样的。 他们观望,他们探讨,他们投票,他们见异思迁,他们这山望着那山高,他们被广告欺骗,他们被自由的媒体蛊惑,他们看不清,辨不明。 但是,他们会骄傲地去投票。 他们的票最终会决定美国是进入一个旭日东升的早晨,还是一个血色迷蒙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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