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译者前言 刚刚过去的20世纪是一个充满了全人类意义事件的世纪。其中最重要的事件之一,无疑就是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苏联的建立与解体。规模的巨大,原因的扑朔迷离,使我们这些“局外人”对事件的认识产生了极大的困难。近年来,在经历了阵阵引起休克效果的剧烈震撼之后,俄国的思想界也开始冷静下来,对这个强大国家垮台的原因以及随之而来的叶利钦政权十年改革的失败进行深入的反思,出现了一批著作。谢‘卡拉一穆尔扎的著作《论意识操纵》就是其中重要的一种。 卡拉一穆尔扎这个姓氏虽然是个非俄罗斯姓氏,但他却是个地道的俄罗斯人,1938年生。他原来是一位有成就的化学博士,20世纪60年代以后却改了行开始从事社会系统研究。在当今俄国,他是一个知名度很高的重要的政治学家和社会学家,在广大读者中享有崇高威望。《论意识操纵》是他的一部力作。其中讲述的都是当代人类社会最重要的问题,与每个人息息相关。 卡拉一穆尔扎从一个独特的角度,对苏联的解体进行了深刻的剖析。他实际上是对苏联的解体原因及当代俄国改革进程进行了一次全面深入的文化审视和系统分析。这个审视和分析是将东西方文化放在对立的背景中来进行的。著作描述了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苏联社会的文化核心和传统是如何在各种内外力量的作用下一步一步遭到破坏的,讨论了破坏的过程、手段、技巧和苏联社会意识形态专家们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书中作为案例引用了大量极为丰富的实际材料,其中许多材料是我们第一次接触,使读者得以全面深入了解事件发展的轨迹。
作者指出,20世纪是一个创建重大理论和学说,并在其基础上制定可以创造奇迹的种种强大手段和技巧的时代,也是把这些手段和技巧用于战争和统治实践的时代。其中一个重大的成就,就是对社会的意识操纵。意识操纵学说和理论,是在不久前,即在20世纪后半叶形成的,并立刻用到了美苏之间的冷战当中,为苏联带来了灾难。追根溯源,其主要基石却是由欧洲发动历次资产阶级革命的人士所奠定。西方的科学家、哲学家、人文科学家均为制定操纵群众意识的理论和行为程序各自做出过力所能及的贡献。作者在对这些问题做出历史的系统的科学分析的I司时,令人信服地反复指出一个危险,那就是当我们通过剖析西方、剖析美国、剖析当代俄国的背景来研究问题的时候,不能不发现同样的危险也在威胁着我们。虽然列维一斯特劳斯说过:“任何时候都不应忘记,人类的任何局部都不可能拥有适用于整个人类的公式。不应忘记,整个人类拥有一个统一的生活方式是不可思议的。”可是现在,世界上不是总有个别国家要把自己的意识形态和生活方式,把自己的文化强加到别的国家民族头上吗?从这个角度来读《论意识操纵》,就不仅具有了一般认知意义,而且还具有极其深刻的现实意义,尽管我们对卡拉一穆尔扎书中的许多观点和结论远不能无保留地都表示同意。
作者认为,苏联在冷战中的失败,同军事上的失败搭不上边,同经济上的失败也搭不上边,这些原因都是经不住推敲的。对苏联社会的“文化核心”进行“分子入侵”,使其遭受怀疑,然后再逐步清除苏联社会和社会体系的合法性,这就是苏联一步步走向解体的具体过程。至少从60年代开始,这一过程即已在异己思想范围内展开了。产生这种情况,有内部的原因,也有外部的原因。从1985年起,过程则由整个苏共思想机器在公开进行着。而广大劳动群众,也紧跟在上层人物的后面,完成了全社会“观点上的转变”。对于这一变化过程,作者在书中有着详细的论述。
《论意识操纵》具有非常宽阔的理论视野。作者从独特的视角,检讨了几十年来苏联理论工作的得失,内容无疑会引起我国广大理论工作者的浓厚兴趣。大量篇幅谈到了诸如关于政权本质问题、历史唯物主义理论在苏联的形成过程和主要原理问题、对二月革命和十月革命的认识问题、关于苏联内战问题、苏维埃政权的性质问题、黑色百人团问题、西方社会文化核心的形成问题和本质问题、欧洲中心主义问题、欧洲共产主义问题等等,以及许多理论上的失误对苏联社会造成的灾难性后果问题。针对这些问题,作者分别提出了自己相当有创意、有理论深度的、独具一格的看法。相信这些问题和论述,不但能引起我国广大研究工作者和理论工作者的兴趣,也能引起具有一定理论修养的一般读者的广泛兴趣。当然,对于作者的论点有许多我们是难于苟同的。特别是关于市场和市场经济的论点。也许,作者在书中指的是一种变态的、只有当今俄国才有的市场,对它在俄国的发展充满了疑虑和激烈的反对。即使如此,我们也可以看到,作者的观点无法摆脱俄国传统文化对西方文化的厌恶和恐惧的影响。其实市场只是一种手段,并非为某种社会制度或文化所固有。西方可以使用,我们也可以成功地让它为己所用。中国的实践已经做出了初步回答。
意识操纵是超级大国为了争夺霸权而使用的重要的“软”的一手。这一手的威力已经在苏联东欧社会主义国家解体的过程中充分显现出来。超级大国还有“硬”的一手,这一手在海湾战争、南斯拉夫战争、阿富汗战争以及现在正在准备的伊拉克战争等“不接触,,的战争中也正在不断的完善之中。软硬两手的结合,成了夺取世界霸权的完整手段体系。对于“硬”的一手,人们看来已经有了比较清醒的认识,然而对于“软”的一手,却缺少应有的警惕。在这样的背景下,读一读本书,不是将会很有教益吗?
本书各章节翻译分工如下:
引言、第1章——第5章宋嗣喜 第6章——第9章王晶 第10章——第14章李蓉 第15章——第17章林柏春 第18章——第20章王秋云 第21章——第24章第1节陈本栽 第24章第2节——结论徐昌翰 全书经徐昌翰校订 徐昌翰
2003年2月 引 言
我们是一些全球规模事件的见证人和参与者。俄罗斯在一代人眼前就这样被炸毁了,也可能彻底毁灭了。十个世纪以来,这一巨大文明把人类世界的两个主要部分——西方和东方——结合起来,使之保持平衡。在20世纪遭遇到第一次打击之后,以苏联面貌出现的俄罗斯,带着自身的主要特点又获得了复兴,恢复了它崭新的面貌(诚然是经过了鲜血的荡涤)。但病毒却留在了肌体之内,疾病找到了新的薄弱环节,危象变得更加严重。人类共同体的支柱之一动摇了,开始解体了。整个世界怀着日益增长的恐惧心理被拖入了改革之中。
一切现象表明,混乱将要持续很长时间,还有更加难以置信的事件在等待着我们。把赫鲁晓夫的名言稍做改动,就可以这样说:“当今的几代苏联人,是至死也不会感到寂寞的了。”与赫鲁晓夫的预言不同的是,这个预言看来将变成现实。而且,日子既然过得这么快乐,寿命当然也就迅速地缩短了。 在回首总结生活的时候,为了不因我们干出的蠢事而感到痛苦愧疚,想想这样一个问题也许不无益处,那就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总是想要做得好些,而结果却出乎预料,就连做噩梦都难以梦到?时至今日,《恰拉》银行的存户还在相互倾诉:“刚睡醒时我还满怀希望呢:可原来又只是一场梦。我这么个富于心计的聪明人,怎么就会把自己的全部积蓄送到骗子手里去呢?而且是心甘情愿!”不,所有的一切并非是梦。《恰拉》银行只不过是小事一桩。说得准确些,小事倒不算小事,而是一个水滴,它反映出这改组、改革、民主以及魔术师帽子底下藏着的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玩意。
窃以为,激情已经略微冷却,我们甚至可以面带笑容(有时是神经质地,但已不属歇斯底里地)思考一下了。这是有好处的。无论是我们这些划时代欺诈行为的牺牲品也好,还是那些自以为在这场欺诈中捞到好处的人也好,不妨都思考思考。后一种人现在越来越少,不过总还是有。而且,人总是不喜欢被人当傻瓜,于是便要到处显摆——现在我是银行家了,我是老板了。也许,我们的议论还来得及在生活中帮帮我们自己的忙,对我们的孩子也肯定会有所裨益,因为吞下这苦果的将会是他们。而且,对历史,对后代,总想留下些目击者的证据,哪怕是尝试着理解其中的奥妙也好。这不,今天我们在阅读有关17世纪初叶俄国人遭遇的不同说法的材料的时候,理解起来就很困难。这大混乱时期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些窃国大盗和可怜的骗子会得到人们的信任呢?甚至还把他们送上了俄国帝王的宝座?为什么各路诸侯面对的是那些心惊胆战、力量微不足道的冒险家,但却会争先恐后急急忙忙把座座城池拱手交给他们,而哥萨克则涌向俄罗斯城市,将它们洗劫一空?
还有,我们这些人基本都是不信神的(点蜡烛和画十字架总不过是那么回事)。但有一个隐秘的想法却总是在我们的心头挥之不去,难道对我们的先人们也可以不负责任吗?战死在疆场的父亲会问我:“你们在那儿搞了些什么名堂?倒说来听听。我们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啊”。真该好好琢磨琢磨怎么说,把戈尔巴乔夫的演说词塞给我们的先人们总不行吧;总没法说他是在沉迷于追求真理吧?先人们虽说没有新思维,可健全的思维总还是有的啊。
让我们着手一点一点解开谜团,恢复历史记忆,以便弄个明白:究竟是什么神奇的法术让我们着了魔,干下了我们所做的这一切。谁都知道,我们搞出来的名堂可真不少,而且既无人高举大棒,又无人塞给胡萝卜。我们干得多起劲,甚至是兴高采烈。现在,有的人卖弄聪明,自以为是,有的人甚至白吹白擂,说什么:我早就知道!我早就警告过!这些人并改变不了整个局势。
首先,这种聪明人为数实在不多。您只消拜读一下我们保守派大佬利加乔夫的演说,就什么都明白了。汤还是原来的汤,只是更稀些罢了。另一些人警告得似乎还算对,但存心用一种荒诞透顶的形式,看起来他们的警告就像是在A.H.雅科夫列夫主管的部门搞出来的一样。想想尼娜·安德列耶娃的那封信吧。当然,信是她亲自写的,很真诚,A.H.雅科夫列夫主管的部门只不过是把这种杰作挑选出来,并且“由于疏忽”,把它们公布出来而已。
最后,在每个人类社会(甚至每个人群),总有某些与生俱来的“拗相公”——那些天生的持不同政见者。他们总是抱怨这抱怨那,充满抵触情绪。就拿索尔仁尼琴来说吧。就消灭苏联制度而言,很少有人能做得像他这样到位了。正如他要求的那样,一切都消灭了,一切都做到了,但他呢——还是不满意。不,你们可以杀人,但干得要漂亮。要使死者两颊红润,面带笑容。窃以为,把这种永不满足的人视为我们民族理智稳定的证据是不成的。
那就让我们接受这个事实吧:人类的某个有影响有组织的部分(我国同胞中有些人便被接纳到其中了)通过某种方式,使我们整个社会——近三亿人,“同盟者”还不计算在内——按照同一个程序积极行动起来。这给人家带去了巨大利益,但却使自己蒙受了重大损失。今天,这个程序的重要阶段业已完成,结果已摆在眼前,所有的一切的确可以作为事实接受下来了。再也用不着多说什么了。损益显而易见,世人皆知,这在全球的大账本上都记得明明白白,并公诸于世,一字不差地写在政治家们那一张张眉开眼笑的脸上了。不管那些自作聪明的怀疑论者在一边谈论什么,如果认为我们还是个民族(即具有超越个性理智的统一体)的话,那么就应该承认,我们的民族智慧不知为什么突然丧失了。我们集体吞下了一个又一个钓饵,直到被弄上了钩,拽上了,搞加工的船甲板。诚然,今天还有这样一些人,自己都已经躺在这甲板上了,嘴里却还在嚷嚷:“我要的就是这个,我可不能放弃原则!丘拜斯同志万岁!”这是一些乖巧的人,但他们也特别让人觉得可怜。
好了,让我们来分析一下,这钓饵是什么,它是如何做出来的,在我们鼻子前面轻轻晃动的时候又说了哪些话。因为在我们身上做的这一切,用一个枯燥的术语,就叫做社会意识操纵。就规模、费用、延续时问和结果而言,这个操纵程序在历史上的确属于空前之作。在其准备和完成过程中,出现了大量新事物,甚至是新发现,积累了有关人和社会、信息和语言、经济和生态方面的重要新知识。在俄罗斯开始具有决定意义的行动之前,曾对许多民族也进行过“紧张剧烈的”(经常是极其血腥的)试验,并获得了有关民族学和人类学的宝贵知识。世界并非仅仅因苏联崩溃而有了改变。对地球上众多民族进行社会意识操纵,这一看不见的行动本身,就改变了世界面貌,并且实际上触及了地球上的每一个居民。特别是人类的文化阶层,读者和电视观众,更是首当其冲。
对苏联各民族首先是俄罗斯民族(用杜勒斯的话来说,是“最倔强的民族”)进行意识操纵所取得的成功,十分危险地冲昏了得胜的政治家和试验者的头脑。今天的报刊上充斥着兴高采烈的叫嚣,说是原则上人的一切行为统统都可以操纵,而且花费还相当有限。另一方面,无数认为自己已经成了操纵牺牲品的人则陷入沮丧之中,他们确信,克格勃或者中央情报局(或者二者合作)已经造出了某种秘密武器,他们相信存在着某种精神药物,而那些口蜜腹剑的政治家就是用这种精神药物来‘‘摄人灵魂,,的。显然,相信对手有种种神秘的力量,就会麻痹反抗意志。因此,通过制造谣言、写文章、“揭露他人”和“坦白交代”等手法,能把这种信念“创造”出来,其本身便是社会意识操纵的重要手段。
人不论意识形态和政治倾向如何,都可以分成两种类型。有人认为,从原则上说,人只是个大孩子,不仅可以由知识渊博的英明统治者对他进行意识操纵(当然是为了他个人的福祉),而且这还是一种可取的“进步”做法。例如,许多专家和哲学家认为,由强制(更不必说使用暴力)向意识操纵过渡,是人类发展的巨大进步。
另一些人则认为,人惟拥有以清晰理智为前提的意志自由,才能做出负责任的(即使是错误的)选择,这,才是极为可贵的。这类人不接受意识操纵合乎道理和合乎道德的说法。极而言之,这些人认为,与“摄人灵魂”、把人变成机器人相比,肉体强制起到的破坏作用要小得多(即使针对的不是个体,而是整个人类也是一样)。
两种不同的立场是由人的价值观和理想决定的。就是说,争论二者之中哪个立场更正确,更好,是毫无意义的。这同争论灵魂或肉体哪个更重要是一个道理。议论一下某种思想立场变成政治学说会给社会和个人带来何种后果,才是合理的,甚至合乎逻辑的。若把这种学说直接体现到生活中,是否会影响人的生活?还是这种影响将具有某种危险的临界水准?也就是说,“合理范围内的操纵”是否应该是可以允许的?或者说,承认操纵是控制的合理手段,是否便意味着产生了向另一质的社会的飞跃?
献奉给读者的这部著作充其量不过是对话的基础和一种看法,所以在这本书中,我们尽量回避对理想进行指责和评价。我们将就事论事。不过,对这些事实,倒也可以从良心的立场出发进行一番评价,因为它们毕竟触及了人们的生活。隐瞒自身观点是毫无意义,甚至有害的,因为我们搞的并不是什么宣传鼓动。我们不需要劝说别人来倾向于自己。在我们这个四分五裂的社会,建立一个对话园地更为重要。因此我认为,事先声明撰写本书所持的立场是拒绝接受对社会意识和对个人意识进行操纵,将更为妥当。我相信,走操纵的路当然可以保证方便和舒适,但最终等待人的只能是灾难。生命将会枯竭,整个人类将会消亡,到那时,那坐在操纵机台上的整个祭师阶层,肯定也难逃同样的命运。
不过,各有各的爱好,关于这一点最好还是去读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而我们想谈的却是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事——谈谈那些形成于我们这个时代并以之来反对“苏联佬”、反对我和我的同胞的意识操纵的技术和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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