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三木清是现代日本著名哲学家，他的哲学思索和理论活动涉及多领域、多层面，同时也因个人境遇和社会动荡而多有变化；他的思想深邃、多变而难以把握，从他在世直至死后，不仅在日本思想界，即便在东亚思想界，他也是既受关注又倍受争议的思想家。因此，理解他的思想，研究三木哲学，难度极大，因而也极具学术价值。
　　迄今，我所阅读过的我国学者的三木清研究，与对其他日本哲学家的研究比较，成果相对较多，但也仅限于论及其思想片段的论文而无专门的系统研究。刁榴博士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攻读博士课程时选择三木清的哲学作为学位论文选题，可以说是极具挑战性的大胆的选择。经过潜心研究，刁榴如期提交了论文，得到审查委员好评，取得了博士学位。在漫长的学术旅程中，完成博士课程学业只是一个起点。近年来，刁榴边工作边继续三木哲学研究，对博士论文进行修订、补充，今天得以面世，成为我国日本哲学研究界第一部三木哲学研究的学术专著。
　　该书将三木清的哲学置于昭和思想史的整体中来把握，认为三木哲学的形成、展开深受同时代的大正教养主义的余波→马克思主义→不安的思想→法西斯主义等思潮的影响并在不同程度上与之共鸣；以此为主线，著者对三木哲学进行系统、深入的研究，提出三木哲学的特质在于其鲜明的时代性和现实性。在对三木哲学的具体分析与评论中，书中闪现出许多独到见地。
　　譬如，论者抓住三木哲学的核心概念——人学，认为关于人的研究是贯穿三木哲学始终的主题，指出三木清所研究的不是抽象的人，而是与历史的社会的现实发生关系的人，“人”与“历史”是三木的两大思想课题。三木哲学中的“人”是现实的存在，其“历史”也不单是过去发生的事件，而是继承着过去同时又面向未来的现在的历史。三木一生所进行的就是在现实中具体地研究人学和历史哲学。
　　在人学研究中必然涉及主体问题。著者认为三木的主体概念具有双重含义：一是人是主体，人创造历史；一是历史是主体，人是历史的构成要素。人既在历史之内又独立于历史，人寻求的是主体和客体、自我和环境的统一。由之，三木清把如何构筑两者的统一作为自己的课题，而这一课题在三木哲学思想形成过程中每个时期提出的中心概念上都有所体现。如早期研究马克思主义时提出的“基础经验”、中期研究历史哲学时提出的“事实”、后期研究构想力哲学时提出的“构想力”等概念，追求的都是客观的东西与主观的东西、逻各斯与感性的统一。
　　三木清是京都学派的重要哲学家，但他不像京都学派的其他哲学家那样幸运，可以在安然埋头于讲坛哲学的思索中终其一生，他是一个民间的哲学家和评论家。但这使得他更加接近时代和社会现实，也造就了他不同于西田几多郎以及京都学派其他哲学家的哲学特质。三木具有敏锐的现实感，时代的动向是他进行哲学思索的契机，他总是将时代的现实问题纳入自己的哲学之中，这使他的哲学具有非常广阔的视野。
　　尽管三木清力图摆脱其师西田几多郎的影响，但终未遂愿。如在向马克思主义接近的时期，三木努力使“基础经验”具有存在的性格，在与马克思主义保持一定的距离之后，“基础经验”逐渐向主体的概念演变。与之相应，“实践”的概念也由对自然和社会的变革逐渐缩小为个人身边纯粹的行为，从而越来越接近西田几多郎的“主体的行为”的概念。实际上，正如著者所指出，对三木清影响最大的人是西田几多郎，西田几多郎一直在最根底处规定着三木的哲学思索。换言之，三木哲学的底流是西田哲学。我认为这一看法与三木思想演变的实际是完全符合的。但是，如果仅仅停留在这种认识上，那就还没有从更深层次揭示三木与西田哲学的关系。著者看到，在三木与西田的交往中、在三木哲学的建构中，三木清始终有意识地把超越西田哲学作为自身的迫切问题，同时他又深切感到批判与超越西田哲学是极为困难的重要的课题。直到他故去前他还为自己、也为所有西田之后的日本哲学家确立了十分明确的任务。他说：“必须从根本上重新理解西田哲学，建立一个超越它的基础。西田哲学应该说是东洋的现实主义的完成，但这个东洋的现实主义在有着极大的长处的同时也有着某些重大的缺点。……我认为，如果不与西田哲学根本地对质的话，就不可能产生将来的日本的新的哲学。这是一个相当困难而又极其重要的课题。”如此，三木哲学与京都学派的关系、三木哲学在现代日本哲学史上的地位，便不言而喻了。
　　渴求理性，憧憬宗教，是三木本身所具有的双重性格，当然这也可以说是近代以来日本知识分子心性和知性的双重性格。著者认为，在三木的哲学中，最突出的、最重要的是其文化哲学的性格，三木哲学是具体的、实践的、现实的，是追求文化形成的逻辑的哲学，就是在遗稿《亲鸾》中，也能看到三木对理性和文化形成的深切关注。
　　如上的精辟分析和创造性见地不胜枚举。不过，要对庞博的三木哲学进行系统研究，难度的确太大，非刚入日本哲学之门的年青学子学力所能及。如该书中还有不少地方未及展开论述，分析也有不到之处。这也是著者留给自己的今后的研究课题。
　　作为小序，最后我想把该书引译的三木清的一首和歌“秋阳暖照求实路，千载丹心涉长途”转送刁榴博士，希冀她在漫长的学海征途中求真，求实，永葆丹心。

　　　　　　　　　　　　　　　　　　　　　　　　　　　　　　　　　　卞崇道
　　　　　　　　　　　　　　　　　　　　　　　　　　　　　　　　　　2008年8月8日
　　　　　　　　　　　　　　　　　　　　　　　　　　　　　　　　　　于北苑家园未名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