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要从文化的角度来谈文学,似乎应该先说明什么是“文化”。有些人类学家好在定义上做文章,竟然理出160多种有关文化的定义。在这里自然不容许我把这160多种定义一一阐明,即使说明了也没有意义,我只能简单地说,从人类学的立场上看,文化是人类因营生所需而创造出来所有的东西。营生所需是多方面的,有些是身体生存下去所必需的,有些是群体生活所必需的,更有些是心理调适所必需的。 人类身体生存下去所必需的一般称为物质文化,所谓物 质文化其范围非常广阔,包括从旧石器时代初期人类开始使 用的工具起,一直到现在所有的科学技术发明都在内,凡是 人类生活上衣食住行所需所用的都可包括在物质文化的范围 内。人类也是一种群居的动物,人类营群体生活所必需的一 般称为社群文化,包括家庭亲属组织、地缘政治组织、经济 交换组织以及律法规范等等。文化的第三个范畴是人类心理 调适所必需的,一般称为精神文化,在这一范畴内,包括宗 教信仰、文学、艺术、音乐、歌舞等项目。
人类为了营社群生活,为了使人与其他人之间能和谐相处,就必须要克制个人的行动,使合乎社群的规范。在这克制个人遵从规范的过程中,个人的一些欲望经常不能满足,因此也会产生心理上的挫折与忧虑,这些挫折与忧虑也是必须要消弭的。由于人类在营生上所产生的这些基本心理上的困难,所以才会有精神文化的出现,换而言之;宗教、文学、艺术等精神方面的文化基本上是帮助人类在心理上作调适而出现的。
宗教作为人类在心理上的调适,一般说来是较直接的、功用的、有明显意图的;文学和艺术在对心理的调适上,则是较为间接的、寄托的,且意图较不明显。宗教对人类心理的安定上实发生很大的作用,当早期的人类在狩猎、采集甚至于种植作物之时而感到不能获得他们之所需,他们就经常借助于巫术符咒,即使是很现代的人,在他们面临困难而不能抉择之时,他们也借助于占卜命相,更不用说当心灵不安或对人生有所怀疑时,到教堂里祷告祈求是最常见的事。但是人类心理上的忧虑与困难,有些是属于较深层次的,不是那样明显地存在的,这些深层次的心理丛结的消弭与调适,就是要求之于文学和艺术了。
人类的心理驱力中有很多是要受到社会规范所抑制的,例如侵略的行动、性的欲求、占有与破坏的念头以及好奇心等等都不是能随意发挥的,否则将受到社会的制裁。这些驱力与欲求在表面上虽服从于社会规范而被抑制,但是实际上只是被抑制而已,并非真正消除。这些被抑制,但未真正消除的欲望与驱力就必须寻求社会许可的方式来发泄之,文学的创作经常是被抑制的心理需求的升华,而文学创造一旦公开之后,又可作为欣赏者发泄或寄托感情的对象,性爱的欲求经常可从爱情作品得以宣泄,侵略行动可从战争和武侠小说给予发泄得到满足,即使是唯美的表达,也是一种找求完善心理本性的表现。 假如照上文所说的宗教与文学都是人类社会不可或缺的精神文化,那么有些人要问,那些没有文字的民族岂不是缺乏了文学作为调适心理的方法了吗?问这一问题的人的前提是,文学是经过文字表达出来的,换而言之,他们心目中的“文学”是用文字书写出来的。假如我们把“文学”的定义界定是要用文字书写出来的,那么世界上确是有许多民族是没有文学的。但是从人类学的立场看,文学的定义实在不能限定于用文字书写出来,而应该扩大范围包括用语言或行动表达出来的作品。这种用语言而不用文字表达出来的作品,一般称之为“口语文学”(Oral literature)。
世界上有许多民族没有自己的文字,所以他们没有书写的文学,但是世界上没有一个民族缺少口语文学的。口语文学有许多不同的形式,包括传说、神话和故事,以及歌谣、谚语、诗词、戏剧、谜语、咒语、绕口令等等。这些口语文学不但在形式上与书写文学有相同之处,例如在韵律、声调、风格、排列、情节等方面,口语文学的表达都与书写文学一样,而且口语文学在调适心理需求上,比书写文学发挥更大的作用。
书写的文学作品大致都是一个作者的作品,而口语文学作品则经常是集体的创作。一个人的创作在某种情形下通常都不如集体创作那样能适合大众的需要。而且书写文学一旦人类为了营社群生活,为了使人与其他人之间能和谐相处,就必须要克制个人的行动,使合乎社群的规范。在这克制个人遵从规范的过程中,个人的一些欲望经常不能满足,因此也会产生心理上的挫折与忧虑,这些挫折与忧虑也是必须要消弭的。由于人类在营生上所产生的这些基本心理上的困难,所以才会有精神文化的出现,换而言之;宗教、文学、艺术等精神方面的文化基本上是帮助人类在心理上作调适而出现的。
宗教作为人类在心理上的调适,一般说来是较直接的、功用的、有明显意图的;文学和艺术在对心理的调适上,则是较为间接的、寄托的,且意图较不明显。宗教对人类心理的安定上实发生很大的作用,当早期的人类在狩猎、采集甚至于种植作物之时而感到不能获得他们之所需,他们就经常借助于巫术符咒,即使是很现代的人,在他们面临困难而不能抉择之时,他们也借助于占卜命相,更不用说当心灵不安或对人生有所怀疑时,到教堂里祷告祈求是最常见的事。但是人类心理上的忧虑与困难,有些是属于较深层次的,不是那样明显地存在的,这些深层次的心理丛结的消弭与调适,就是要求之于文学和艺术了。
人类的心理驱力中有很多是要受到社会规范所抑制的,例如侵略的行动、性的欲求、占有与破坏的念头以及好奇心等等都不是能随意发挥的,否则将受到社会的制裁。这些驱力与欲求在表面上虽服从于社会规范而被抑制,但是实际上只是被抑制而已,并非真正消除。这些被抑制,但未真正消除的欲望与驱力就必须寻求社会许可的方式来发泄之,文学的创作经常是被抑制的心理需求的升华,而文学创造一旦公开之后,又可作为欣赏者发泄或寄托感情的对象,性爱的欲求经常可从爱情作品得以宣泄,侵略行动可从战争和武侠小说给予发泄得到满足,即使是唯美的表达,也是一种找求完善心理本性的表现。
假如照上文所说的宗教与文学都是人类社会不可或缺的精神文化,那么有些人要问,那些没有文字的民族岂不是缺乏了文学作为调适心理的方法了吗?问这一问题的人的前提是,文学是经过文字表达出来的,换而言之,他们心目中的“文学”是用文字书写出来的。假如我们把“文学”的定义界定是要用文字书写出来的,那么世界上确是有许多民族是没有文学的。但是从人类学的立场看,文学的定义实在不能限定于用文字书写出来,而应该扩大范围包括用语言或行动表达出来的作品。这种用语言而不用文字表达出来的作品,一般称之为“口语文学”(Oral literature)。
世界上有许多民族没有自己的文字,所以他们没有书写的文学,但是世界上没有一个民族缺少口语文学的。口语文学有许多不同的形式,包括传说、神话和故事,以及歌谣、谚语、诗词、戏剧、谜语、咒语、绕口令等等。这些口语文学不但在形式上与书写文学有相同之处,例如在韵律、声调、风格、排列、情节等方面,口语文学的表达都与书写文学一样,而且口语文学在调适心理需求上,比书写文学发挥更大的作用。
书写的文学作品大致都是一个作者的作品,而口语文学作品则经常是集体的创作。一个人的创作在某种情形下通常都不如集体创作那样能适合大众的需要。而且书写文学一旦印刷出版,就完全定型而不易有所变化了。口语文学的作品,即使是一个人的创作,一旦经过不同人的传诵,就会因为个人的身份地位以及传诵的情境而有改变,这样因时因地的改变正好是发挥文学功效最好的方法,所以说口头文学最能适合大众的需要。换而言之,从这一角度而言,口头文学是一种活的传统,而书写文学则是固定的作品,口语文学是一种多形式的存在,书写文学则是单形式的存在。
口语文学与书写文学另一重要不同点在于听者与读者之别。口语文学是传诵的,所以对象是听者,书写文学是看与读的,所以对象是读者。听者与读者之差别,在于听者是出现于作者之前(或者传诵者之前),读者则与作者不会碰面的。假如我们用传播的模式来说明二者的差别,也许就更清楚一点。书写文学可以说是一种单线交通(one waycommunication),作者很不易得到读者的反应,即使有亦不能把内容改变了。口语文学则可说是双线的交通(two wayscommunication),作者或传诵者不但可以随时感到听者的反应,而且可以借这些反应而改变传诵方式与内容。爱斯基摩人的传说讲述者,经常会在讲述过程中受到听众的抗议,而不得不改变内容以适合当时的需要,台湾高山族中若干族群有时也有类似的现象出现,口语文学的这种“应变”能力,确比书写文学更能发挥“文学”的作用。 再进一步说,口语文学不但是传诵于听众之前,实际上也经常是表演于观众之前的。书写文学有戏剧的创作,但是文字的剧本与实际表演之间是很有不同的,口语文学则没有这种差别,口语文学中的很多情节,需要传诵者的当场表演,传诵者的面部表情与身体动作经常构成作品的一部分。
我国少数民族中有不少的戏剧表演即是最明显的例子,又如各地常见的面具“傩戏”,更是最好的一种把口传文化表达于动作与展演(performance)的例子。其他如美洲印第安人的故事,其中特殊角色都有特别的声响来表达,例如某些特别的动物,可怖的鬼魅以及逗人发笑的滑稽者都有其代表性的声音,这些声响的意义,要比任何冗长的说明都有更大的效力,更能动人心弦,所以难怪口语文学的传诵常常是一遍再一遍,即使听过数十遍的人仍然乐之不疲。但是,书写文学与之相比则没有这么大的效力,一篇好的作品虽被形容为百看不厌,但实际上看上三两遍就很少再被重复地读了。
最后一点应该提出的是口语文学远比书写文学更为普遍。普遍的意义是双层的。前面曾说过书写的文学是仅限于有文字的民族,没有文字的民族是不可能有书写的文学的。可是口语文学不但流行于没有文字的民族,同时也流行于有文字的民族,而与书写的文学并存。在另一方面,书写的文学是属于知识阶级的人所有,而口语文学则不论识字或不识字的人都可以接触到它,所以我们假如仍用前文所说文学是人类调适心理所必需的看法,那么口语文学要比书写的文学更有效且更普遍地发挥这一功能。
二
口语文学与书写文学虽如上文所说的有许多不同的地方,但是无论如何,它们都同称为“文学”,所以它们也有基本性的相同点,它们不但如前面所说的是人类心理生活主要的调适方法,同时更重要的它们都是以象征的手法来达到调适心理的目的。
具有象征能力(symbolic ability)是人类有异于动物的主要特征:所谓象征就是把感情、思维经由实际上无关联的具体形象或符号表达出来。文字和语言都是一种符号,借这种符号的象征可以把感情和思维表达发泄出来。文学的象征意义又较一般的象征系统更为深刻,文学不但使个体的感情思维得以宣泄表露,同时也可以使一个群体——一个民族甚至全人类的生活体验、思想意念、好恶喜憎、坎坷遭遇得以表达出来。
一个社会或一个民族在他们共同生活的历程中,经常培养出共同的意念与心声、共同的思想与感情,这些感情与心声大都是存在于很深的层次,经常不是该民族本身可以很明显地体会到的,只有两种人可以借着他们的特殊能力才能勾画出来。前一种人是研究社会文化的社会科学家,另一种人是文学家。社会科学家只是客观地(甚至冷漠地)刻画出一个民族的“文化主题”。文学家则不同,文学家经常借他的直觉体会出一个民族的心声,他不但体会,而且用象征的手法把这种心声表达出来,这就是文学对于社会最主要的意义。所以一个文学家成功与否的一项重要的标准,应该是他能否体会出并道出一个民族的心声,而一个真正伟大的文学家,不但能道出民族的心声,而且是敢在横逆的境遇下冒着生命的危险道出民族的心声。
不仅是一个民族一个社会有他们共同的心声,而全人类作为同一种属,且共享同一种属的特性——文化创造,因此全人类亦有一共同的理想。对于阐述人类共同理想的历史学家、哲学家或伦理学家,他们却没有能像文学家那样可以用象征的文学手法把人类的共同理想完整地表达出来。一个不朽的文学家,一个世界性的文学家,应该是一个真正能道出人类共同理想的文学家。
从文化看文学
李亦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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