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个世纪以来,哲学虽然从学术的羁绊中被解放出来了,但同时给人感觉哲学在堕落。在眼下无政府主义偶然论思想之独断专行的风暴之中,如若历史的本质能冲破哲学习俗之表象、并且我们也能由此得到启示的话,那么我们便赢得了一次机会,从而为把握我们时代的本质而奋斗。我希望能借此书参与到这场变革的进程这中去。 哲学之世界历史乃是由黑格尔首次提出而为公众所意识到的,但今天谈到这一点概念时其内涵跟黑格尔时代却是完全不同的,它已经变成了当代哲学思考的一大要素。 一方面,哲学是需要其历史的。当代的思想可以在它的过去中获知,由它与过去的关系,可以勾勒出其思想之本质。当代思想当然也可以表现为仅仅是回声,不过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它以图像、结构、逻辑秩序的形式塑造了思想的历史。最终在与历史打交道中,作为永恒的当代而继承真理,并在其中达到自己的目的。
另一方面,哲学史是不可能没有自己的哲学思考而独立存在的。因为仅仅是从外在认明有关哲学事实情况以及其文句,还不能引导我们进入真正的哲学里去。探究哲学史意义之前提乃哲学来作为引导。只有哲学能理解以前的和现代的哲学是什么。
哲学的传统对我们来讲,就好像是一个其深度和广度均不可测的海洋。以前从没有过像今天这样拥有百科全书般的知识,从未提供过如此之多的优秀版本中的原典,从未有过如此丰富的有关思想的报道,也没有过如此众多的索引以及工具书,使我们能很快找到我们想要找的资料。在这些令人称奇的成就之中,每一切合实际地从事哲学史的研究,都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但是这些研究并未使哲学进入活生生的现实之中去,反而产生了或者是既有并列又有先后的、繁缛的令人困惑的知识,或者是简化成容易让人误入歧途的教条式的概要。在这两种情况下,哲学的本质均未被显露,相反的却在一大堆的知识之中丧失了。尽管我们对历史的认识与日俱增,但似乎以前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的真正哲学的有效传统之崩溃,这一点不能不令人惊讶不已。
如果我们所要做的只是将大型百科全书删节成小型百科全书的话,那是不可能纠正这一错误的。也不能将单一整体的发展过程——对我们来说根本就不存在的——用长篇连载叙述故事的方式,来确切地讲述哲学史。因为想要通观哲学史,是不可能的。我们就在其中,我们就是在哲学史里面——而非外部的某一点——来理解它的。如果我们不可以通观哲学史的话,用什么方法可以理解它呢?我们可以深入其中,不过这样做是有着其前提和目的的。因此,只有首先当哲学史的某些方面以真实材料为基础,其自身在方法论上得到发展时,这一深入其中的探索才会得到澄明。这些方面包括:
第一是历史的角度。在以年代学和地理学为主导思想的前提下,我展现给读者一些历史时期,以及其神秘莫测之变化,至于其中的原因,确实很不容易领会,思想家生活背景的改变——这包括自然环境和社会情况之改变,正是这些因素创造出了历史如此丰富多样的形态。对于每一历史时期来讲,都有其典型的假设前提以及思维方式,它们好像是永恒哲学问题的历史服饰一般。第二是实务性的角度。在不考虑历史年代顺序的前提下,我探讨了思想的一些问题及其体系,看看在那里提出了哪些实质性的问题,又是如何予以回答的。由此我在那已经变成为哲学的内容中得到了一个系统的看法。第三是文化积淀的角度。我探究哲学的起源,认为从一开始到其后的每一时期,它是从神话、宗教、诗、语言中产生的。真正的哲学起源往往隐藏在其他事物之中,借他物而滋长,或者反被阻滞。第四是实用的角度。我寻求哲学在生活实践中之实现,它在生活方面有哪些影响,相反的,它是如何受制于其各种各样的条件。第五是动力学的角度。伟大人物的战斗是通过哲学思考来进行的,我意识到了这战斗的战场,这样的战斗是永远不会有结果的,它使所有终结的假象伪装在一个巨大的包容一切的体系之中,之后重新突破,从而出现一个新的形态。因为我无法在战场之外找到一个立足点,所以我看到自己也在其中加入了战斗,并通过我对战斗及前线的理解来描述这些思想。
如果将这些方面混起来看的话,得不到清楚的认识观念,以分裂开来的形式来看,它们之间又相互补充。每一方面又局限在自己一方。它们相互间又作为手段以便于运用。我们不应当利用它们彼此间的对立面,不应当要求某一方面具有属于另一方面的东西。不过这些方面集合在一起并不能构成一幅全体的图像。这样的一幅图像表明人们总是一再从一定的观察角度来勾勒它的。这便留下了在完全开放或统摄中的瞬间。
以不同的方式所进行的深入探究,在它们的整体性上显示出了哲学的世界历史。但这对我们来说是远远不够的。这到底取决于什么,仅仅是以上提到的这些方面是不充分的。因此就像是人和人之间,是爱使他们相互联系在一起一样,如果人们不只是因为一件有效的事,而基于存在自身而见面的话,那么我们就要寻求与哲学家进行交往。这些哲学家便是我们这本书的主题。他们应当以他们自身而起作用,作为那唯一者,生根于普通之中而又超越之,那些永不为人遗忘的由伟人所创造出的奇迹,便是通过他们的存在与行为实现的,而这一切又充实了人类的知识。唯有通过这些哲学家,我们才能进入哲学的核心。这些大哲学家所带给我们的远比那五个方面要多得多。他们揭示了哲学的本质。这一本质只有在哲学家个人的形体上才能根本实现。
大哲学家们不可以被肢解为一些问题,也不可以被降格为教学体系,既不可以像画一样随便往远处移动,也不可以由于他们的各不相同之特性而一味强调他们的魅力永存。他们并不是要将我们的生存变得纷乱迷惘,相反却有理有据地来帮助我们。我们应当通过他们对存在的描述而醒悟,以达到理性的认识。
哲学家们是由哲学世界历史的五个方面而被广为描述的。因此从历史学的观点来看,他们乃是他们所处的历史时代的典型特征的体现。他们通过与实质发展可能性相联系的问题、疑问以及回答而存在着。他们有自己对神话、宗教、诗以及语言的内在关系。他们在自我的实践之中或在他们思想的历史进程之中展现出哲学思考之实现。他们同时也意味着人类可能性之权力化身,他们相互排斥着,又相辅相成,有时他们行如路人,漠不关心,有时他们也相互关联。但这些方面以历史的、实质性的、文化积淀的、实用的以及论争的观察角度登场,虽然作为表达见解的手段这是不可或缺的,不过再回到这一尺度和范围中去的话,哲学家们自身变得更加明晰。哲学家们通过自身的展现而与时代紧密相连,形成了永恒的客观形象,他们超越了由他们所塑造的时代精神。他们可以在以后对所有时代都有影响。他们对他们自身以及真理感兴趣。通过他的著作和性格,每一位哲学家都是唯一的,在某一无法定义的点上是不可能被超越的,即使是那屈服于人类命运者,也是有属于他的限度的。他们在超时代意义上来讲可谓同永久的同时代人是一致的。
大哲学家王国的构想,阻止了这样一种局限:那就是滞留在唯一的一位哲学家那里,仿佛认识其他的哲学家对真理的探求来说是多余似的。在一个地方完完全全地听到并认识到的绝对真理是不存在的。责任感要求我们同样要认识那些同我们意见相左的见解。这一责任感尽管更喜欢以自身的爱使我们有可能转到我们认为应当是自我归属的地方,但是它同时要求要看到其他的人,以及承认那些最为陌生在自我空间中的成就,并在其中去体验真理。
因为如果人不能成为一切的话,那么依据可能性他还是可以向无限迈进的,理解一切,同样会认识到他自己不是什么以及不可能成为什么。这一理解之后随之而来的并非是冷淡的态度及漠不关心,而是尽可能地参与。因此我的理解从原则上来讲是开放的,当然同样也适合对我来讲已经不可能的、或是我已经放弃了的东西。我非常想认识它并承认它,只有当它显示出是无意义或邪恶之时,我才想摒弃掉它。
本书取名《大哲学家》(Die grossen Philosophen德文原意乃是特指的“这些大哲学家”。——译者注。),取而代之读者可以以自己所期待的较为谦虚的《大哲学家》(Grosse Philosophen德文原意乃是泛指的“大哲学家”。——译者注。)来理解。但是从事哲学思考的人,都会从整体来描绘这一伟大精神王国的画卷的。尽管这一王国的真实性没有谁能以其规模和等级而予以确定,但这样的构想是存在的,那就是:可以以一种整体的观点赢得这些大哲学家,并借此来增强所有跟他们息息相关的共同性的意识。因此,依据上述的构想,在这部著作中所讨论的哲学家并不是以作者的偏好而随便列举的。任何一位哲学史家也没办法以自己的偏好来加以选择,他的选择在历史上早已由历史做出了。某一地区只要哲学思考存在,便会在不确定的界限和变化之中——就像是对待宗教圣典一般——接受这些思想,不过其核心是不变的,这是伟大的人物及其著作的影响力所至。即便这一构想从未能被完全超越过。它也不应当由于我对大哲学家们所做的偶然选择而被否定。以如此不完备的著作去捕捉那一个王国的余晖,我想还是绰绰有余的。
因为对这一王国的见解乃是建立在比较各个环节的看法所产生的思维方式基础之上的,这一整体的构想没有办法通过历史学家的著作汇编来实现,那样的一本汇编只不过是没有联系的各部分的组合而已。要写一部能经久不衰的有关大哲学家的书,必须由一位敢于以自己的祖先为榜样、以自己一生的经验为基础去跟大师进行交往的人来完成。
不过,对此我们可以提出异议,这项工作不可能由单个人来完成,这样来说并不是没有根据的。想尝试从事这项工作的人,没有办法不感觉到作为单个的生命,上天所赐予的哲学经验是多么的有限。即便已经几十年献身于这项工作,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知识是很欠缺的。他会意识到,自己无法超越受到历史限定的见识的局限。没有谁能够以一成不变的、备受感动的心态来描述所有的大哲学家。正因为了解到了这些局限性,那些想要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去撰述大哲学家的所有企图,只会导致肤浅与空洞。
然而,所有上述的理由并不能使我们气馁,正因为哲学史具有永远完成不了的性质,才使得它成为一项使命。作者所说出的只要是总愿意停留在意念之后的话,那这些叙述则必须是以全部的意识去开辟一条新的思想路径,而这条路径乃是真正为每一哲学思考所经历过的。在公正的观察与批评的继承的张力间,作者依据自己的能力将那些尊贵的精神以及他与这些伟大的、令人敬畏的人物的交往奉献在读者面前。
对哲学历史的描述常有主观性的谴责,这种谴责乃是以一种可分离的、普遍起作用的客观性的存在为前提的。人们想像,应当存在一种论文,能简要地将哲学家的思想一成不变地再现;或者认为在向前发展进程中存在着一种科学性的哲学,而每一位哲学家都在为这一发展做着自己的努力;因此也认为对大哲学家来讲也存在着一种普遍都认可的知识尺度,以此来衡量哲学家思想之正确与谬误。这些客观性的知识,只是在涉及非本质的外在或科学的认识上才存在,当然这外在与科学的认识也是由哲学家创造出来的,并作为哲学思考的手段而被运用着,但并不涉及哲学自身。
更确切地说,哲学的客观性只能借助于在其自身之中得到澄明的主观性才能获得。一种流行的说法是,作者在历史客体之中实际上只描绘出了他自己的哲学思考,对此我们可以这样来回答:如果他自己的——也就是说是根源性的,并没有必要是原本性的——哲学思考引导着他去做的话,那这对他所描述的客观性是有益的。因为被认为是绝对的,实际上是冷淡的客观性,它可以不具备任何当前性、肯定性以及信念而驻足于哲学思想之中,这种看法只会使得在他所描述的无意义之中表现出一种冷淡的主观性,就这方面来讲,这是最为糟糕的主观性,也就是说一种惯常所用的标准语的主观性。偏离惯常的行为——这一偏离使得传统的深层重新活跃起来——乃是不想要将拥有臆想客观性的定式作为主观性来处理。表面上看似新的、实际上是非常古老的冒险行为,不过也使得习以为常的重点发生了移位。从来不被重视的东西,这次赢得了空间;以前处在前台的东西,这回被移到了后台。
我们想要进入这些大师们的世界之中去,作为听众、学习者以及爱慕者在那里申请居住权,在与他们的交往中,我们能够找到最好的东西,达到我们的归宿。那里对每一个人来讲都是开放的。只要我们真正懂得提问的话,他们在那里都是乐意回答的。他们向我们显示了他们的过去,激励我们并表现出谦虚的态度。每一位哲学大师都不愿意别人成为他的信徒,而是作为他们自己的人。我们对他们身怀敬畏之情,但如果要朝他们的方向努力以至于接近他们,那我们自己也要进行哲学思考。
可能会出现这样一种假象,读者会要求写书的作者比较被介绍的哲学家来讲应采用一个更高的立足点,这样他便可以批评地俯视一切。我的看法刚好相反。我们没有可能来俯视这些大师,如果我们能仰视他们的话,已经算是幸事了。我们透视不了这些大师。我们教育自身,去理解他们,以便让他们教诲我们,从而使我们重返自我。他们所教诲于我们的与我们所提出的问题的内容是一致的。他们与我们的交谈取决于我们向他们请教的方式。
他们将成为我们的榜样,他们的思想成为先于我们存在的各种形式的可能性。去认识这些大师,他们同时是最具根源性的哲学家,乃是我们在精神上跃进的原动力,在大师们的哲学思想中尝试着共同前进,也就是在行进中一直可以望得见带路人。那些我们所研究的哲学家不由自主地把我们带入了他们的轨道。在追随之中我们首先观察到的是我们那悄悄发生了模仿,想要跟尊贵者并驾齐驱的倾向,以致他们的言谈方式,如果这一点被有意避免的话,以便引导我们更多地去模仿他们内在的行为,跟他们谈要求就好像我们很有道理似的。只有对我们存在的内在行为的批判才能够区分,什么在现象之中是不能模仿的,出于某种原因而只是根源的重复,或者说在表面上不是一样地再重复一次,而是在模仿之中历史性地显现。这一点我们算是得到了,不过在其中我们要弄弄清楚这些哲学大师都做了些什么。
对于我们这些后来者来讲,其使命是让这些大师们带领我们进入已被澄明了的地方,在那里我们会清楚地知道我们的自我会如何发展。仅仅拥有对以往哲学思考的历史知识是徒劳的。这些知识的随便性诱发了一场有关过去的化装舞会,不过并没有获得真正的生命。我想跟这些大师们结伴而行,迈向未来,在意识方面我们是太朴素了,我们所能够成就的也太少了,不过由于这一闻所未闻的使命还是使人们备受鼓舞。在威胁着人类存在的世界性的大灾难面前,我们今天还是有可能依据历史的知识,吸收人类伟大的思想经验,并将之转化成时代的力量。今天我们想要具体认识到究竟哪些“精神包裹”是需要我们继续保持的,这点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只有在这之中,才能够使永恒秩序的力量以及原型得以显现。对于哲学的继承,我们不知道如果把它带到民众那里去,是否有助于克服这场灾难,也不知道哲学是否只会使每一个个人保持清醒,随后而来的是什么以及是否要坚持已建立起来的、超验的、自由的尊严,对这些我们都是一无所知。我们只知道,数千年来这些哲学大师已经走上了通往最深刻的理性之路,而我们也很乐意与他们在这条路上一道行进。
针对致力于哲学思想的更前进一步的读者来讲,我以一位哲学教授的身份想用这一整套著作,一直到最后一卷的最后几页,来尽可能简化那通往大哲学家思想真理的途径。在哲学之中,教师工作的作用是微乎其微的,但有时是必需的。这样的一项工作要求尽可能地接近这些大哲学家们,使他们的思想为人们所了解,但又不能以其表面上的简单而让人误解了其思想的深度。读者理应直接去面对哲学自身。
因此,这本书可以算是教科书,只要它提供了有关事实与概念的资料;同时它也应当是一本哲学读本,因为它能引导读者走进大哲学家的思想之中,并单独跟他们会面。我希望,读者能通过我的描述发现在什么地方他可以更接近自己的研究重点。这样的介绍只能引导对原始资料的研究,故此我把原始典籍与参考书目附在了书后。
巴塞尔,1956年10月
卡尔·雅斯贝尔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