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科学技术哲学的含义及主要内容
　　人的一生总是为各种事务而忙碌，不过无论如何，他总·得要忙里偷闲、稍事休息，这时他可能会进行反思，反思自己的思想，反思自己的行为。在人所反思的问题中，有些较具有一般性，为多数人所常见，如“所获得的知识是否确实为真”，“如何检验它的真或合理性”，“是否有更好的方法获得知识”，“在不同行为中我们应当如何选择”，“所行的事是否有意义、有价值”等就属此类。在《论语》中，曾子说“吾日三省吾身”。一般人时常也会做些反思，不过他们所做的反思通常不如圣贤做得多，也不如圣贤深入，特别当思及那些具有一般性意义的问题时就更是如此。这可能是由于他们一碰到这样的问题，就发现难以深入下去，而且又常常发现它们与自己当前的学习、工作并无直接关系，于是就索性把它们给放过去了。
　　不过总有一些人会不畏艰难，愿意花费许多时间与精力来思考这些问题。难以确定何时开始就有人专门花大力气来反思这些问题，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经过长期努力，人们对这些问题的思考越来越全面、越来越深入、也越来越系统化，从而逐渐形成了一门学问，即哲学。那些专门从事这种反思工作的人就称为哲学家。哲学的出现填补了大多数人的反思空白，那些不愿意花大力气进行反思的人，或者因忙于其他事务而无暇进行反思的人，现在可以通过学习哲学来解答自己心中的疑惑了，他们可以从不同哲学家、不同流派的哲学那里找到对上述问题的解答。而对于那些打算花大力气来回答上述问题的人来说，学习以前人们对这些问题的思考也是必要的，因为要做出独特的思考，就必须借鉴前人的反思，在他人思考的基础上深入下去。
　　科学技术哲学，简单地说就是对科学与技术领域中那些具有一般性意义的问题的系统反思。这门学问为那些愿意反思科学技术领域中具有一般性意义问题的人，或有志于思考科学技术哲学问题的人提供了一些他人的思考经验。经过人们的长期探索与思考，科学技术哲学逐渐形成了一些特定的研究主题，它们规定了这门学问的大致思考方向与特性。一般而言，它们主要包括如下一些方面。
　　科学技术的核心是科学理论，有时人们甚至把科学看做是系统的理论知识。有关科学理论的某些问题，如“科学理论有何特征”，“科学理论的基础是什么”，“它与其他非科学知识如何区分”等与科学研究密切相关，对它们的解答常常不自觉地隐含在科学研究活动之中，构成科学研究的基础。尽管这些问题与科学研究密切相关，有时甚至对其有至关重要的影响，但它们往往不是科学研究的主题，科学家在其研究过程中一般也不讨论这类问题。这些问题属于哲学讨论的范围。实际上，上述问题是科学技术哲学研究的重要内容，对它们的回答常常成了解答科学技术哲学中其他问题的基础。
　　不过，对于上述问题，通常认为现在还没有找到一个清楚的、公认可靠的回答，一旦对一些看似合理的解答做更仔细的检查，就会发现它们依然存在疑点。如针对“科学理论的基础是什么”的问题，有人认为其基础是外部对象。这种回答大体是不错的，但如果更仔细地思考，就会发现此回答并不彻底，还可以继续对此进行追问。科学理论是对外部对象的直接反映，还是在它们之间即科学理论与外部对象之间存在一种更复杂的联系，如外部对象只是形成科学理论的一个因素?作为科学基础的外部对象，它是存在于人的意识之外的客观实在，还是由人所构想的产物，如是一个数学的构想物呢?
　　上述的种种看法实际上都有不少著名的支持者。比如有人提出，一切知识来源于外部对象，感官在外部对象的刺激下形成影像，影像与外物是相似的，其他的知识都是这些影像的连接与复合。但也有人相信，在人意识之外并没有叫声音或颜色的东西，它们只是外部对象作用于人的意识的结果。还有人更进一步指出，尽管外部对象是形成知识的一个基本要素，但并不是唯一的要素，人自身内部所固有的某些能力也是形成知识的基本要素，知识是人的感官所接受的东西与人内部所固有的知识能力的复合物。甚至还有人根本否认客观对象的存在，认为所谓外部对象其实不过是建立在感知材料上的一个推论，因而并不是知识的基础。如物理学家海森伯就断言“原子或基本粒子本身却不像是真实的”，如果人们希望谈论它们，就必须使用某些特定的数学语言或逻辑语言，它们也许只是数学或逻辑构造出来的一个“可能性的世界”。
　　即便外部对象是科学知识的基础，它们刺激人的感官而使人获得经验，但经验充其量只是零散的感官知识，它们显然还不是人们通常所说的科学知识。那么人们如何从经验中获得科学知识?如何保证由经验而来的知识是科学的、是真的呢?这些问题尽管看上去比较简单，但要对之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却并不容易。就感官经验而言，以前人们总认为它们是绝对客观的“客观经验”，但后来逐渐认识到，它们其实包含感知者早已具有的一些背景知识，受感知者已有的心理因素、文化传统等的影响。例如，理工科学生在做物理或化学实验之前，常常要在实验报告中写下当时环境的温度与气压等，因为他们早已获得这样的知识：温度、压力对当前的实验结果有明显的影响，而人的心情、天体的位置与远方的战火则通常不会影响实验结果。
　　如果经验必然地受感知者自身内部某些因素的影响，人们就不能指望它们具有绝对的客观性，更不能指望建立在它们之上的科学知识具有客观性。基于这样的理由以及后面将提及的一些其他理由，有些人怀疑建立在经验基础上的科学知识是不可靠的，甚至还有人断定人们长期以来一直相信的真理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如果确是如此，那么区分科学与非科学的根据何在呢?倡导科学的意义又在哪里呢?在现代科学研究活动中，科学家们在同一研究领域，针对同一研究主题，往往提出许多不同的、甚至相互矛盾的看法和理论，如果不能充分证明某个看法、理论为真，而其他的为假，那么他们如何判断某个理论是科学的，或是更科学的呢?进而言之，真有这样一些检验或评价科学理论的客观标准吗?诸如此类的问题对科学研究显然是极为重要的，但它们通常不在科学中被讨论，而归于哲学研究的范围。
　　科学技术不是一个封闭的、孤立的系统，而是整个社会系统的组成部分。科学技术对社会产生着深远影响，但这些影响并不总是有益的，其中也产生了巨大的危害。比如，污染的空气、有害的化学生物制品、大规模杀人武器等的出现就与科学技术有直接的联系，甚至失业、吸毒等也与科学技术不无关系。在这些危害中，科学技术所起的作用到底有多大?人们应当如何约束和控制科学技术的发展，使之尽可能对人类社会产生有益的作用?作为一种文化现象，科学技术是当前最有影响的文化势力，它对其他文化产生了极大的冲击，甚至压制了其他文化的发展，在这种情势下，人们如何恰当地处理科学文化与其他文化的关系?如何恰当地看待科学文化本身?这些问题显然也是值得研究的，而且对它们的回答不仅与科学的将来有关，甚至也与人类的将来有关，因此它们也是科学技术哲学所要研讨的内容。
　　二　科学技术哲学的意义
　　在上述所指出的一系列问题中，我们将选择其中的某些问题进行讨论，为希望了解科学技术哲学的人提供一些初步的知识。不过在做此工作之前，有必要先对另一类可能的疑问做些解释。有些人可能会提出如此的疑问：我喜欢科学技术，也愿意花大力气来研究它，因为它能给自己与人类带来实际利益，但哲学或科学技术哲学却不能够做到这一点，它甚至根本不提出这样的目标，那么学习这些东西有何用处呢?由于难以指望科学技术哲学，或一般地说哲学，能对它所探讨的问题给出确切的答案，那么它难道不是一场虚耗心力的文字游戏吗?一些流行的科学技术哲学著作甚至宣称，科学理论可能不是真的，科学与非科学没有一个绝对的区分标准。这样的结论难道不会动摇我们的科学信念，败坏科学精神吗?如果如此，研讨科学技术哲学就不仅无用，而且有害了。
　　显然，不是所有人都乐意来系统地反思科学技术，思考科学技术哲学中的问题，但幸运的是总有人愿意这样做，甚至愿意花大力气来做。不过，我们的希望还不止如此，我们更乐见有更多的人来了解和关心这门学问，故此先对上述的疑问做些简单解释，以说明了解这门学问不只对科学技术哲学专家有意义，也不只对科技专家有意义，而是对一般民众来说也有意义。
　　每个人的时间精力都是有限的，不可能学习和研究所有学问，把有限的时间与精力放在更值得研讨的学问上是可以理解的。就此而言，人们有理由提出上述疑问，而且这本身也是一种有益的反思。不过，如果更进一步来检视这些反思或疑问，就可能会发现构成它们的根据并不那么可靠、合理。
　　人们追求幸福而有意义的生活，但生活并不只有物质或经济方面的需求，还有非物质方面或精神文化方面的需求。如对生活中的人、事与物的欣赏，对社会深切的责任感，判断自己与他人行为正确与否的道德情怀等情感或精神状态就能使人的生活变得丰富、充实，它们完全可能成为人类需求的一部分，而对它们的培养多少与哲学反思有关。同时，哲学会使人对自然、社会与人自身有更好、更全面的理解，从而使人减少思想偏执，形成更成熟合理的生活态度，而这种态度对生活的影响有时甚至比物质用品更大。实际上，对经济实利的过分追求是人类长期经历匮乏时代的反映，随着经济的不断发展，随着人类物质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人们会发现，学习与研究不能即刻带来经济实利的学问，如哲学，也是有意义的，甚至更有可能增进人生的幸福。
　　一些对哲学有初步了解的人可能会发现，哲学与科学不同，哲学对其所探讨的问题常常难以给出确切答案，因此不能如科学那样给人带来理智上的满足，不能如科学那样真正推进知识的进步。在一定意义上这是实情，但即使如此也不必把这门学问当做文字游戏或虚假的东西而弃之不顾，事实上，哲学的意义恰恰表现于此。由于受自身认识能力以及对象世界复杂性的限制，在认识事物时，人们常常只能考虑它们的一些主要方面，而忽略一些次要方面，只有如此才能获得有关它们的确切知识。人的一般认识如此，科学研究也同样如此。可见，科学知识的确定性常常是近似、。简化的结果，而哲学讨论的不确定性很可能是人类认识能力的局限性与对象世界复杂性的真实反映。
　　近似确定性的知识，如科学知识是必要的，它是人类在复杂世界中安身立命的基础。不过，不确定性的哲学也有其价值。例如，哲学尽管难以给出有关人类生活意义、生存价值问题的确切答案，它往往对与此有关的问题给出多种答案和多种思考方式，这实际也启示人们，生活不只有一种可能，每种可能的生活方式都有其价值与局限。了解这一点，对于存在于特定时间与空间中的人来说，是有意义的。它不仅使人们知道其他生活方式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它能坚定那些以特定方式生活的人们的生活信念，使他们确信自己的人生方向和目的，给他们的学习和工作以力量和信心。对他们来说，如果其他的生活方式同样有其局限性，而每一种生活方式都有其存在的合理性，那么自己当下的生活不正是应当好好把握的吗?与其仰慕他人，不如确信自己，确信自己目前的生活方式。
　　科学技术哲学也有类似的作用。科学技术哲学反思科学技术中的一般问题，它可能会发现以前的一些教条、信念存在问题。如可能发现科学实际上不能获得绝对的真；也没有一个万能的科学方法，人们依赖它能获得科学理论；甚至也没有一个绝对的检验科学与非科学的标准；而且科学也有许多不良的后果，它的作用并不总是好的，如此等等。尽管如此，人们对科学的信念却不必由此而动摇。尽管不能保证科学理论是完全真的或是绝对客观的，但其他非科学知识未必就比它更真，更客观；另外，也不能认定科学与宗教、文学作品等具有同样的作用，或甚至还不如它们。尽管没有一种万能的科学方法，各种方法都有其局限性，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们要抛弃现有的研究方法。由于科学技术哲学帮助人们认识到各种研究方法的合理之处与局限，明白各种科研方法都有不足之处，任何一种方法都不是绝对的，从而很可能促使他们更合理地看待，甚至确信自己所应用的研究方法，也启示他们要宽容地看待其他人所用的方法。科学不能解决诸如人生价值、生活意义、事物美丑等问题，其他非科学的知识也未必就能解决好。总的来说，科学技术哲学可能使人们更合理地看待科学技术，却不一定会动摇他们的科学信念；相反，它可能会启发他们把科学信念建立在更理智的基础上。
　　哲学通常解答一般性的反思问题，但不太关注具体的实际问题，这体现了学问研究中的不同分工。一般性问题具有较大的公共性，它们对个人来说往往不那么紧迫，急功近利的人对探讨这些问题提不起兴趣也就不奇怪了。不过事情也并不是绝对的，哲学有时对一些具体问题的解答也有帮助，这在科学技术哲学中表现得比较明显。马赫在《力学史》中对牛顿的绝对空间和绝对运动作了仔细检查，并提出了深刻批评。他认为绝对空间不能为人们的经验所证实，是一种虚构，它应该从科学中剔除出去。他进一步提出，物体的运动不是绝对空间中的绝对运动，而是相对于其他物体的相对运动，不仅速度是相对的，加速度也是相对的，物体的惯性不是物体自身的属性，而是宇宙中其他物质作用的结果。马赫在此思考的实际是科学哲学问题，但他的思考结果对爱因斯坦相对论的提出产生了重要的影响。爱因斯坦曾说：“马赫已清楚地看出了古典力学的薄弱方面，而且离开提出广义相对论已经不远。”
　　就科学技术哲学而言，它对具体科学研究甚至有更普遍的意义。通常人们把科学视为经验科学，但科学理论并不完全建立在经验之上，它们的提出与一些非经验性因素有关，重视和培养诸如此类的观念可能对科学研究产生意想不到的促进作用。我国古代有“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之说，它的大体意思是，对于“上下四方”之外的东西，即超出经验之外的东西，人们不必去探索，认识或知识的获取不能离开眼前的实用，不能离开表面的经验。这种浅陋的经验论往往会断送科学本身。科学研究或科学精神不止是经验的、实用的，它还有非经验的、非实用的东西在里面，对于这些东西的反思是科学技术哲学的一个重要内容。因此我们有理由说：科学技术哲学不仅不会败坏科学精神，甚至科学精神还应当包含对科学的反思，即包含科学技术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