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当前意境研究的现状
　　“意境”是中国美学的一个核心范畴，这是学界比较一致的看法。20世纪以来，关于意境的研究取得了丰硕的成果。
　　20世纪前半段，主要有三部与意境有关的文献，其中王国维的《人间词话》(1908)是这方面的奠基之作。宗白华的论文《中国艺术意境之诞生》(1943)着重从庄禅哲学的角度探讨了意境的形而上意味。另外，冯友兰在《新原人》(1942)中划分了人所能获得的四种境界，其中“天地境界”是人所能体验到的最高境界。
　　新中国成立后，尤其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意境研究逐渐成为中国美学研究的一个热点，出现了很多相关论文和专著。就专著而言，主要有七部，分别是刘九洲的《艺术意境概论》(1987)、林衡勋的《中国艺术意境论》(1993)、蒲震元的《中国艺术意境论》(1995)、夏昭炎的《意境——中国古代文艺美学范畴研究》(1995)、蓝华增的《意境论》(1996)、薛富兴的《东方神韵——意境论》(2000)和古风的《意境探微》(2001)。
　　综观20世纪以来的意境研究，成绩当然是有目共睹的。但似乎仍有一些可补充之处，例如，在涉及意境的哲学基础时，或者是从佛学的角度考察“境”的形成，或者是从中国哲学中抽取几个范畴、命题作为论述的背景，而全面、系统地从中国哲学自身出发，来探讨意境哲学基础的，似乎还不多见。
　　意境是中国美学中最具哲学意味的一个范畴，意境的形成与中国哲学密切相关。在此意义上，从中国哲学史出发，全面、系统地探讨意境的哲学基础，对于我们更深入地理解意境，应该是有一定意义的。
　　二　意境的哲学基础
　　叶朗先生说：
　　从审关活动(审美感兴)的角度看，所谓“意境”，就是超越具体的有限的物象、事件、场景，进入无限的时间和空间，即所谓“胸罗宇宙，思接千古”，从而对整个人生、历史、宇宙获得一种哲理性的领悟和感受。
　　从这段话中，可以概括出意境的一个根本特点：从有限到无限的超越。有限，指当下的审美对象；无限，我们理解为与物无对的“天地境界”(冯友兰语——笔者注)。这种即有限即无限的特点主要来自于中国哲学所讲的“道”。宗白华先生在《中国艺术意境之诞生》一文中，对此有很好的说明。宗先生说，“中国哲学境界和艺术境界的特点”是：
　　中国哲学是就“生命本身”体悟“道”的节奏。一“道”具象于生活、礼乐制度。道尤表象于“艺”。灿烂的“艺”赋予“道”以形象和生命，“道”给予“艺”以深度和灵魂。
　　这段话揭示了中国美学的一个重要特点：对“道”的追求。中国美学所讲的“美”与中国哲学所讲的“道”密切相关。这一特点尤其突出地体现在意境范畴中，因为由“艺”见“道”是意境的一个根本特点。就中国哲学而言，与意境之“道”关系最密切的是道家、玄学和禅宗。于民先生说：
　　意境认识的蕴成……涉及的方面与条件甚多，仅就中国古典哲学来讲，道、玄、禅影响最大，可以说道孕其胎，玄促其生，禅助其成。……自战国至明代中期，士大夫的思想先后几次解脱，一是道家的出现，二是玄学的产生，三是禅宗的盛行。……士大夫的这三次主体上的解脱则与意境认识的萌、生、成三个阶段相呼应。
　　这段话很精当地概括了意境的哲学基础。那么，本书为什么不是从先秦道家，而是从魏晋玄学开始?这主要是基于两方面的原因：①老庄哲学的美学意蕴在先秦两汉时期并未表现出来，中国美学史上，首先并且是充分显现老庄哲学影响的，是六朝美学。因此，论述老庄哲学的美学意蕴，可以从六朝美学开始。②从六朝美学的接受情况看，老庄对六朝美学的影响经过玄学这一中介环节。玄学与老庄有很多不同之处，但也有很多相同点。六朝美学接受的主要是玄学化的老庄哲学。因此，论述老庄哲学对六朝美学的影响，应该与玄学相结合。
　　三　玄、禅与意境
　　玄、禅对意境的影响主要体现在什么方面?玄、禅促使士人的思想形成“解脱”，这种思想“解脱”是形成意境的直接原因。“解脱”意味着“自由”。就是说，玄、禅促使士人思想自由，这种思想自由促成了审美中的意境范畴。这意味着意境与玄、禅的根本联结点是自由。
　　那么，什么是自由?在哲学上，自由是一个运用十分广泛，而又歧义十分多的范畴。在美学领域也是如此。成复旺先生说：“在近年来的美学论著中，没有比‘自由’这个概念用得更多、分歧也更大的了。”这说明在论述意境之自由时，要特别细心。
　　自由首先是一个认识论和实践论的范畴，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和对客观世界的改造，这是长期以来学术界对自由的一般定义。但必须明确的是，这种自由观并非适用于一切领域。俞吾金先生的一段话很有启发性：“认识论意义上的自由也有其明确的适用范围，它主要表明的是作为认识者的主体与客观事物及其规律的关系，主要涉及的是人们在科学的名义下改造外部自然界的实践活动。如果把认识论意义上的自由观认作自由的唯一表现形式，把它加以绝对化并运用到其它场合，那就可能引起理论上的混乱。”
　　就中国古典美学史的主要倾向而言，自由似乎并非“认识论意义上的自由”，或者说，与人“改造外部自然界的实践活动”并无多少关系。它是一种境界论上的自由，其基本规定主要有三点。
　　(1)超主客二分。在有意境的审美活动中，物我浑忘，外不觉乎有物，内不觉乎有己，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一体，人会感受到一种“大全’’境界(冯友兰语——笔者注)。“大全”与物的实际物理存在无关，是一种主观感受。
　　(2)诉诸一己之体验。“大全”从体验而来。“体验”与概念式的认识方式无关，是一种直觉或者说“妙悟”。
　　(3)内在超越的方式。“晤”是要从当下有限之物中超越至无限之“大全”。“大全”是万物一体的境界，这种境界存在于一己之“悟”中，它并非孤悬于万物之上的另一实体，而是就在当下之物中。
　　这三个特点都与玄、禅哲学密切相关，或者说，玄、禅哲学所讲的主要也是这种意义上的自由。这是意境与玄、禅哲学最根本的联结点。
　　因此，界定意境的自由，应该从与意境密切相关的玄、禅哲学出发。本书从玄、禅哲学中提取三个基本概念：超越、自然和自由。自由是最终归宿，但以超越和自然为前提。自由来自于超越，来自于自然。在不同哲学家那里，对这三者的理解互有不同。但基本上都是以这三个概念为核心。在各章的引言部分，我们会分别概述各个哲学家对这三个概念的理解。这三个概念与意境密切相关，甚至可以说，玄、禅哲学中这三个概念的发展直接促成了意境的形成。
　　四　基本内容
　　全书共五章。第一章，“无”之超越。意境的根本特点是超越性，概括地说，是从当下事物超越至玄远境界。在此意义上，我们说先秦老庄是意境的哲学根源。就魏晋而言，首先确立这一超越性的是王弼哲学。
　　王弼哲学的本体是“无”，“无”意味着超越。从本体论上讲，是从“有”到“无”的超越；从人生论上讲，是从形器之拘束到玄远之境界的超越。魏晋是中国历史上人的觉醒和文的觉醒的时期，王弼之“无”对此有深刻影响。意境是文的觉醒的一部分，意境的诞生也与王弼之“无”密切相关。王弼对“有”、“无”关系的思考规定了意境的基本特征，这虽是承续老子哲学而来，但更有王弼自己的贡献。
　　第二章，“心”之自由。意境与“心”密切相连，一方面，意境是美学范畴，诉诸心灵体验；另一方面，在意境中，审美者从当下现实中超越出来，进入一种与物无对的自由境界，这种自由是心灵体验中的自由。就魏晋而言，嵇康与阮籍的思想充分表现出这一特点。
　　嵇康与阮籍的思想有很多相似的趣味，故历来并称嵇、阮。嵇、阮承续王弼之“无”，把王弼的本体超越转换为精神超越。从某种意义上讲，本章又可看成是第一章的延续。但嵇、阮与王弼又有一个明显的不同，这就是从老学到庄学的变化。庄子在魏晋时代的巨大影响，与嵇、阮的身体力行有密切关系。论述庄子哲学对六朝美学和意境的影响，应该重视嵇、阮的作用。
　　第三章，“有”之发现。意境不仅要有“远”之超越，还要有“返”之内在。如果说王弼与嵇、阮之“无”开出了超越性，那么郭象之“有”则意味着内在性。
　　郭象哲学的本体是“有”。郭象对一切个体之“有”均予以绝对的肯定，这既包括对“物”的肯定，也包括对“我”的肯定。前者带来独立、自在的个体之“物”，从审美上讲，这就是感性对象的发现；后者带来独立、自由的个体之“人”，从审美上讲，这是审美主体的发现。我们对于郭象哲学在中国美学史上的重要意义应给予充分注意。
　　第四章，“空”之意味。意境是一种内在超越，既需玄远之境界，又需感性之审美对象，意境是超越性与内在性的圆融统一。但由于本体论上的“有”、“无”对立，故王弼、嵇康、阮籍之超越性与郭象之内在性还是分为两截的，．僧肇从“空”的角度解决了这一问题。
　　僧肇哲学的本体是“空”。僧肇继承并发挥大乘中观学派的中道实相思想，对玄学思想予以了全面的批判与总结。“空”是非“有”非“无”、亦“有”亦“无”的，“空”对于意境的形成具有重要影响。僧肇对中国美学的另一巨大贡献是从理论上对生死问题的解决。文的觉醒发展到东晋时期，已陷入困境，生死问题逐渐从促进文的觉醒的力量转变为阻碍文的发展的力量，僧肇用佛学之“空”解决了这一问题。
　　第五章，“性”与“心”。僧肇之“空”的不足在于对心性关注无多，“空”落实于何处?慧能哲学的“性”、“心”解决了这一问题。“性”意味着任运自我本有的自然之性，也就是自由，道家的自然即自由的思想在慧能这儿有了更彻底、更充分的表现。这种思想对封建社会中后期士人的心理和生活方式有很大影响，意境的产生与此密切相关。“心”意味着从群体向个人、从外向内、从“物”向“心”的转变，在此转变的直接影响下，意境的范畴诞生了。
　　贯穿全书的基本线索是超越、自然、自由三个概念，这既是玄、禅哲学的基本概念，也是意境的基本概念。最后，发展到慧能这儿，“自由一超越一自然_无心”(这是从本到末，或者说从境界到工夫的顺序)，或者说，“无心_自然_超越_自由”(这是从末到本，或者说从工夫到境界的顺序)，这一思想的确立意味着意境的形成。
　　五　关于本书的写作体例
　　关于本书的写作体例，需要特别说明一下。本书按时间顺序，依7欠考察王弼、嵇康、。阮籍、郭象、僧肇和慧能的哲学思想及其对意境的影响。在论述中，我们没有采取一般的将哲学与美学融为一体的形式，而是采取平行论述的形式，即在第一节论述哲学思想，在第二节论述其对意境的影响。这样做的弊端是：看起来比较松散，哲学部分和美学部分的内在联系不是一目了然。但其优点在于：能尽量深入、全面的展现这六位代表人物的哲学思想。本书牵涉的哲学内容很多，既有玄学的，也有佛学的。很多概念、命题如果不细加辨析，似乎很难正确、客观地把握其含义，如果再轻易地过渡到美学问题上，很容易出错。例如僧肇一章，虽然僧肇哲学可以被视为玄学的一个环节，但其思想根基则几乎完全是佛学的。从另一个角度说，《肇论》的思想虽然是佛学的，但其语言却有很多是道家的。这就给我们的理解、表述带来了很大困难。
　　基于这种考虑，我们采取分开论述的体例，在每一章的开始先把这六位所选代表人物与美学相关的哲学思想梳理一遍，然后再在此基础上论述其对意境的影响。一方面，各章的第一节并非片面的哲学论述，而是与第二节的美学论述密切相关；另一方面，哲学部分能保持一个比较完整的体系，避免断章取义。当然，这种写法是否妥当，还有待于方家指正。
　　还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本书某些章节的注释相对较多。其原因在于：本书牵涉的材料非常多，如果全部放在正文中，不仅内容要扩充好几倍，而且会使枝节太多，既使主题不突出，又易造成行文不流畅。但如果不要这些注释，很多问题又说不清楚，论点会流于空泛。
　　玄、禅均与美学密切相关，玄学带来了文的觉醒，禅学则在一定程度上奠定了封建社会中后期美学的基本方向。不仅如此，在一定意义上甚至可以说，玄、禅本身就是艺术化的哲学，玄、禅开出的人生方式本身就是艺术化的人生。
　　玄、禅在美学上的主要影响，或者说充分体现玄、禅哲学意味的，是意境这一范畴。意境是中国美学的一个核心范畴，也是中国美学中最具哲学意味的一个范畴。因此，探讨意境的哲学基础，从美学的角度考察玄、禅，应该说是一项很有意义的工作。但这一段的哲学史十分复杂，从玄学到僧肇的般若学，再到慧能的禅学，其博大精深之思想远非笔者所能充分驾驭。这一段的美学史同样十分复杂，各种新的概念、范畴、命题不断涌现，从魏晋时期的开始觉醒到盛唐时期的臻于极致，其中的美学意蕴更非笔者之才力所能完全领会。因此，本书只能是一种很不成熟的初步尝试，至于这种尝试究竟有多少不当之处，又或者是否有一两点可取之处，则有待于诸位方家指正了。
　　最后必须说明的是：当前学界对意境有种种不同的规定，这是学术研究中的正常现象，同时也说明意境是中国美学中一个非常重要、非常值得探讨的范畴。这些规定虽各有侧重，但都十分精当。’对于我们全面、准确地理解意境，都是非常有启发意义的。本书对意境的探讨只是从一个角度(确切地说，是一个狭窄的、哲学的角度，并且这个哲学角度，也只包括玄、禅两家)来展示意境的某一个侧面，绝无就此否定其他研究者对意境的各种规定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