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版前言 我们在1993年翻译出版了美国人类文化学家理安·艾斯勒的著作《圣杯与剑——我们的历史,我们的未来》。随后,我们又组织了中国伙伴关系研究小组,做中国两性关系史同印欧语系国家两性关系史的。对比研究,创作出版了《阳刚与阴柔的变奏——两性关系和社会模式》,于1995年6月第四届世界妇女大会在北京开幕之前,中文版和英文版同时在北京出版,作为中国学术界对那届妇女大会的献礼。这两本书在中国受到了欢迎和重视,产生了影响,书中阐释的两个基本概念“文化转型理论”和“男女伙伴关系”也逐渐为学术界接受。 我本以为这项工作到此就结束了,可是,还在第四届世界妇女大会在北京开幕之前的1995年2月15日,艾斯勒就寄来了她的新作——《神圣的欢爱》(Sacred Pleasure)——还是谈两性问题的,书的分量比《圣杯与剑》大一倍以上!当时真有点出乎我的预料。后来从通信中得知,作为一个女学者,艾斯勒有自己独特的视角:她认为人类的历史围着三样东西旋转和进化——权(power)、性(sex)和钱(money)。 《圣杯与剑》是谈“权”,这本《神圣的欢爱》才是谈“性”,底下她还要写一本书谈“钱”。 这样一来,我们的工作就不是结束了,而是刚刚开始。我们决定继续翻译出版这本书和她接下去要写的第三本书,让这三本书构成一个单独的系列。
这本书部头大,牵扯的知识面广,冷僻词句多,相当难译。我们组织的翻译工作几经周折,历时八年才完成。在通读和校订完全部译稿之后,应出版社的建议,我在此写一个“中文版前言”,对这本书的学术价值和思想意义做些探讨。
首先,这是一本非常严肃的高水平的性学学术著作。全书纵然是详细谈及从古到今,从动物到人,从西到东,从北到南,全球和全人类性事的各个方面,直至细枝末节,但绝无任何一点以低级趣味取悦读者的迹象,也没有任何插图。作者立意高远,她要说明的是:人类两性的性一肉体关系同他们的家庭关系、社会人际关系、经济关系和政治关系是同构的,性学是社会学、经济学和政治学的基础。这就是为什么本书的副标题用了这么一句话:“性、神话与女性肉体的政治学”。进一步说,人类只有首先完成性—肉体关系上从统治关系向伙伴关系的复归,才能进而实现家庭关系、社会人际关系、经济关系和政治关系从统治关系向伙伴关系的文化转型。
这本书给我留下的第二个深刻印象是资料极其丰富,信息渠道之多,征引之广博令人惊叹,可以说是一部百科全书式的性学著作。艾斯勒说她“阅读了所能找到的全部资料”,而这些资料有十几箱之多!作者以律师的实证精神和雄辩的口才,运用这“全部资料”为人类的另一半辩护,要翻五千年来妇女在性事上被统治、被蒙蔽、被戕害、被扭曲、被压抑、被买卖、被致死的冤案,论证人类超出动物的非生育目的的性、性欲、性爱和爱情不是肉体的、低贱的、肮脏的和痛苦的,而是精神的、高贵的、纯洁的和快乐的。在艾斯勒看来,只要破除男性在性事上对女性的统治关系模式,重建男女平等的伙伴关系模式,妇女就能同男人一样公开地、大胆地、全身心地享受性爱带来的激情和神圣的快乐。因为性不是毁灭生命,而是创造生命;不是制造痛苦,而是带来欢乐。
第三点是这本书展示了西方意识革命、女权运动和性解放的全景画卷。结合大量考古新发现,作者对希腊神话、《圣经》里的宗教神话、保存下来的欧洲古代艺术作品,以及在诸多宗教中,举凡颂扬男性上帝、男神对女神和女性施暴的内容,以及宣扬男性气质一贬抑女性气质的内容进行解构,还其本来面目。对基督教传统,特别是梵蒂冈教廷代表的天主教传统,步步加重对女性、女性性欲和性爱的歪曲、污蔑和压制做了无情的揭露。对当代宗教原教旨主义死灰复燃和疯狂反扑进行了有力的回击。详细介绍了西方意识革命、女权运动和性解放各个阶段的主流、支流、逆流和暗流,号召抵制当代西方文学、美术、音乐、电影、电视、新闻和电子游戏中有损女性的淫秽内容和性暴力内容,为女权运动和性解放指明了正确的方向。
需要说明的是,本书副标题中“女性肉体的政治学”,我理解,按艾斯勒的原意很可能是这样的:“政治学是对权利的阐释:谁拥有权力,如何定义权力,又如何行使权力。”至今“全世界大多数地方在意识形态上、法律上和经济上仍然固守着传统的观念:权力应该由男人来掌握;选择应该由男人来做;女人的肉体应该由男人来控制。”(本书第十九章)艾斯勒写这本书就是要全面彻底地考察这件事,为妇女重新争得她们本应拥有的对自己的肉体、性欲、性爱和性事快乐的权力——同男人一样的权力,并重新建立在性关系中的男女伙伴关系。
最后,这本书还给中国的妇女解放运动提供了一个难得的、良好的参照系。正如我们在《阳刚与阴柔的变奏》一书中详细考察过的,几千年以来中国妇女走过的道路,同西方妇女走过的道路大体上是相似的,但也有许多不同之处。西方从20世纪60年代中期开始的性解放运动,自20世纪80年代中国改革开放以来也涌了进来,并且同中国原有的妇女解放运动合流了’。艾斯勒在1995年写的这本书中讲了这样一句话:“过去三十年所发生的性革命,不是男子性行为的革命,而是女子性行为的革命”。这对过去二十年中国发生的“性革命”(如果你如实地承认有的话)大体上也是合用的。艾斯勒在这本书中对西方性解放运动的成败、利弊、得失和未来的正确走向均有很好的述评,这对瞠乎其后的中国妇女解放运动当然会有参考价值。
总之,这是一本使你在“性”,特别是女性的“性”方面增长见闻,拓宽眼界,丰富学识.,改变观念,提高境界和明辨方向的好书。它注定要成为两性关系和性学领域传世的经典著作。
这本书的翻译出版工作,始终得到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谢寿光社长的高度重视和大力支持。我们的翻译工作,先是由中国社会科学院院刊《中国社会科学》英文版专职翻译黄觉,花了两年多时间翻译出正文约40万字的初稿;虽然留下了一些难啃的硬骨头,但这个初稿是译得流畅通达的。后来我又请西北建筑工学院已退休的英文教授黄棣光先生承担校改和补译工作,特别是他不辞辛劳译出七八万字的书后注(中文版已改为页末注)。到今年,同谢社长商量后,我又约请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跨文化研究所杨富斌教授做本书的特邀编辑,他做了大量统编、校改和电脑录入的工作。后来,由我对全部译稿做了审校改定。虽然时间拖得长了点,但敢说中译本的质量是可靠的,是对得起读者的。本书责任编辑祝得彬最后对整部译稿做了技术性审校,补苴罅漏,功不可没。
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 闵家胤
2003年9月20日 |